一
　　 阿茂的老爸，患肺病多年，八十五歲時在醫(yī)院過世了。
　　 他的母親及兩個姐姐哭得雙眼紅腫。姍姍來遲的阿茂滿身酒氣，不以為然說道：“哭什么哭，人家都說八十歲的人死了屬于笑喪。我們應(yīng)該想想怎么辦理后事才是。”然后問母親：“老爸走的時候留下了存折密碼沒有？有沒有交代那兩幅古畫藏到哪里？還有什么遺囑嗎？”
　　 其實阿茂一向以來同父親的關(guān)系勢成水火。他在父親眼里是個不折不扣的忤逆子。而他也一直沒有把父親的生死放在心上，他真正關(guān)心的是“傳說”中父親收藏著的兩幅祖?zhèn)鞯?、價值不菲的古畫以及有可能留存給他的諸如玉佩、古玩之類值錢的東西。
　　 母親自然明白阿茂的心思。為了免除這個不孝兒子的胡鬧和日后有可能發(fā)生的無盡糾纏，在醫(yī)院匆匆辦理完開具死亡證明等有關(guān)手續(xù)后，便帶著這三姐弟回到家里。為了明明白白，母親便當(dāng)著大家的面把丈夫生前一直鎖著的立柜打開。除了阿茂，她們都知道近幾年父親因為治病早把積蓄用光了。還多虧一個家境殷實的親戚一直愿意借錢給他們，欠債少說也有幾萬元了。因此，父親也不可能有什么遺產(chǎn)了。
　　 阿茂也不客氣，就象抄家的土匪一樣，雙眼發(fā)光，自上而下地搜尋。
　　 他心里納悶：小時候曾聽說爺爺留下了兩幅古畫給父親?！拔母铩睍r父親害怕遭受搜查，便冒險把古畫帶回鄉(xiāng)下的祖屋收藏。阿茂也曾偷偷回過鄉(xiāng)下，可里里外外，挖地三尺，幾乎將祖屋拆掉，卻連古畫的影兒也看不到。本來估計一定是收藏在柜子里的，可柜子打開后卻沒有發(fā)現(xiàn)值得他驚喜的東西。父親小時候讀過幾年書，有點文化，平時也買點書看。立柜里除了一些舊書，幾套冬天的衣服，什么也沒有。他又將目光投到兩個抽屜上。打開左邊那個，放著父親的病歷以及一些過時的證件，還有幾個硬幣；又打開右邊那個，卻看見到了一個陳舊的，已經(jīng)有點銹蝕的鐵皮月餅盒。他心想古畫是找不到的了，興許這盒子里還有值錢的東西呢。于是連忙拿了出來。
　　 當(dāng)鐵盒子蓋打開的時候，赫然出現(xiàn)了一疊《原始股權(quán)證書》！母親想起來了。幾十年前，阿茂父親的一個朋友炒股賺了不少錢，便慫恿他也買股票?？僧?dāng)時生活尚且艱難，手頭哪里有現(xiàn)錢炒股？經(jīng)不起朋友再三游說，老頭子便變買了那兩幅祖?zhèn)鞯墓女嫞琢爽F(xiàn)后拿去買了股票。阿茂聽母親這么說，才知道一直懸掛在心里的兩幅古畫，幾十年前已經(jīng)賣掉了。他有點失望，更感到懊喪。
　　 股票每張標(biāo)明一百股。數(shù)了一下，有三十張。也就是說，老頭子當(dāng)時買了三千股。這是些什么股票？現(xiàn)值多少？母親是個文盲，對股票自然一竅不通。他們姐弟也從未炒過股，所以，面對這疊色澤變得發(fā)黃的東西，不知是草還是寶？
　　 母親怕阿茂胡來，便馬上把股票收起來。說道：“現(xiàn)在最要緊的是辦理老頭子的后事。至于股票的事日后拿去問一下內(nèi)行的人吧?！?br />　　 阿茂也不好說什么。于是大姐二姐為出殯的事兒做了分工。知道這個小弟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也懶得叫他去干點什么。
　　
　　 二
　　 阿茂雖然是個大魯粗，關(guān)鍵時候卻不含糊。當(dāng)母親要收起股票的時候，他留了個心眼。雖然他認(rèn)字不多，“發(fā)展”兩個字他還是認(rèn)識的。他從未炒過股，但很早以前在茶樓里，就聽到那幫股民談?wù)撟疃嗟氖悄侵唤小吧畎l(fā)展”的股票。早期股票的品種不多，所以他便認(rèn)為這些原始股票一定是“深發(fā)展”了。
　　 他當(dāng)然無暇關(guān)心老頭子的后事。他要迅速弄清楚股票的事情。他認(rèn)識一個人稱“股神”的老街坊，聽說長期在證券交易所的大戶室里當(dāng)操盤手，不找他找誰？于是他匆匆買了一條中檔的香煙，經(jīng)過多番詢問，打聽到了證券交易所的位置。
　　 他是平生第一次走進(jìn)證券交易所。只見平時人山人海的大廳里稀疏的坐著一些戴著口罩的人。人們聚精會神地抬頭看著一幅懸掛著的大屏幕。屏幕上滾動著一些紅色綠色的文字和數(shù)據(jù)。原來人們常說的炒股就是這么回事。他對此自然毫無興趣。他向一位工作人員詢問了大戶室在哪里？工作人員告訴他在二樓。他到了樓上便看到一排關(guān)著門的小房間。他打開了第一間的房門，里面沿墻四邊都擺著電腦，電腦前面的人不停的敲擊著鍵盤，熒屏上的圖案都差不多，看上去有點兒象山坡上的高壓線。里面的人全不認(rèn)識。于是，依次開門關(guān)門，直到打開了第四間房的門，才找到要找的人。
　　 阿茂生得牛高馬大，從小調(diào)皮搗蛋惹是生非，外號“打通街”。街坊鄰里誰也不敢招惹他。他讀書年年留級，小學(xué)還未讀完已經(jīng)十幾歲了，他還滿得意的說全世界沒有人比他有更多的同學(xué)——因為年年留級，自然年年都有新同學(xué)。
　　 阿茂的突然造訪，讓老街坊覺得有點愕然和不安。他心想怪不得早上起床的時候左眼跳了幾下，便猜度今日不會有什么吉利事情。但他內(nèi)心又極力證實自己并沒有得罪過這家伙。
　　 “有件事想請教您。”阿茂單刀直入：“不會妨礙您炒股吧？”
　　 “哪里哪里，”老街坊忙堆起笑容：“茂哥可真的是稀客，您別客氣，只要我?guī)偷蒙厦?。您請講。”
　　 “無事不登三寶殿。我老爸病死的事你聽說了吧？”
　　 “聽說了。”老街坊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他老爸死了關(guān)我什么事？眼下正值疫情時期，街坊鄰里有什么紅事帛事都免聚集。再說我與他一家又不是很親近。莫非他又想以此為借口向我借錢？很久以前的舊債還未清呢！
　　 “老哥，想不到呀！我這老頭子抽屜里竟然藏著三千股‘深發(fā)展’原始股。都放了幾十年了，也不知還賣得出不？”阿茂有點興奮地說道。
　　 “??！”老街坊不禁聲音有點微顫：“您說的可是真的？”
　　 “當(dāng)然是真的！騙你是小狗。你快幫我查一下，那些原始股到現(xiàn)在值多少錢？”
　　 老街坊這才舒了口氣：“舉手之勞。請您稍等一下。”
　　 只見他掏出了筆和紙，從電腦上不停地抄錄數(shù)據(jù)，又用計算器計算，操作非常嫻熟。阿茂心想果然沒找錯人。不愧是在股市浸淫多年的老手。老街坊用不了十分鐘，便得出了結(jié)果：“由于股票帳戶一直處于休眠狀態(tài)，沒有實現(xiàn)配股，只有送股及分紅。”
　　 “唉，別啰嗦！你快告訴我現(xiàn)在賣掉值多少錢就得了?！卑⒚悬c不耐煩。
　　 “保守估計，不低于二百五十萬元?！崩辖址徽J(rèn)真說道。
　　 “二百五十萬？”阿茂驚訝得張大了嘴巴，眼睛睜得牛一樣大：“您沒有搞錯吧？”
　　 “如果真的是‘深發(fā)展’原始股，我保證，絕對少不了?！崩辖址粷M有把握地說。
　　 阿茂不禁興奮起來。他平時說話就粗聲大氣，這時候得意忘形，叫喊起來更是聲如洪鐘：“發(fā)達(dá)啰！我阿茂發(fā)達(dá)啰！”
　　 大戶室的人都轉(zhuǎn)過頭來，以為發(fā)生了什么事。
　　 阿茂連忙拿起那條香煙，激動地塞到老街坊的懷里：“多謝您了！這點小意思不成敬意。等股票賣了，再請您飲酒?！闭f完匆匆而去。
　　
　　 三
　　 阿茂離開了證券交易所，便迫不及待的給兩位姐姐打電話，說有緊要事情開家庭會議，讓她們馬上回到家里來。
　　 等人齊了，阿茂便興奮地告訴她們：已經(jīng)問清楚了，他們手頭的那些股票，市值二百五十萬元！
　　 此言一出，驚得她們張大了口，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已經(jīng)是毫無疑問的事情了。雖然老媽有言在先，股票的事情等辦理完老頭子的后事再賣，這我不反對。但怎樣分配這筆錢我看還是應(yīng)該商量商量?！卑⒚f著看看母親和姐姐們的反應(yīng)。但她們都不作聲。于是阿茂便接著說道：“先說說我的看法吧。”他頓了頓接著說道，“第一，先給老媽一百萬。當(dāng)然已經(jīng)包括清還老頭子治病時欠下的債務(wù)。第二，按照中國的傳統(tǒng)風(fēng)俗，繼承遺產(chǎn)，以男為主，我分一百萬。第三，余下五十萬大姐二姐平均分，就是每人二十五萬。這是我的想法，你們也可以說說自己的意見?！?br />　　 他之所以愿意給老媽子一百萬，自然有他的打算。老人家八十有余了，還有多少日子享受？到時她百年歸老剩下的錢還不是自己的。
　　 雖然阿茂從來就沒有把父親放在眼里，但老頭子在的時候，始終是一家之主，阿茂多少會有些忌憚?，F(xiàn)在老人家不在了，他更加是有恃無恐了，他已經(jīng)把自己當(dāng)成一家之主了。
　　 面對這樣一個橫蠻無理的弟弟，兩個姐姐也是十分無奈的。父母的重男輕女思想，使得弟弟從小便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從來不做家務(wù)。還經(jīng)常在外闖禍，惹是生非。后來長大了雖然再沒有打打殺殺，又沾染了壞習(xí)氣，嫖賭飲蕩吹五毒俱全。因嫖因賭被抓要家人去領(lǐng)回也不知多少次了，令家人在街坊面前顏面全無。
　　 他從來沒有做一份工作是長久的。不是他嫌棄工作辛苦，自動辭職，便是人家怕他自由散慢，不想再請他。他用錢從來毫無節(jié)制，總是入不敷出。難怪他五十多歲的人了，還無兒無女孑然一身。正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滿身毛病的人，誰肯嫁你？
　　 其實阿茂雖然如此，但也不是沒有戀愛過。還“差點兒”結(jié)婚了呢。在他還是三十來歲的時候，他去沐足時認(rèn)識了一位外省的女技師。并且愛得顛三倒四的，甚至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對方表示愿意下嫁給他，但要滿足她的一個條件：由于女技師未婚先育，膝下已經(jīng)有一個三歲大的女孩。如果阿茂肯出三萬元為她的女兒辦理入戶手續(xù)，她愿意不收一分錢彩禮嫁給他，并且女兒也認(rèn)他作爹。阿茂雖然對如此“買一送一”的婚姻優(yōu)惠不大樂意，但女技師的年輕溫柔讓他欲罷不能。想想象自己這樣的人也許會打一輩子光棍，常言道“蘇州過后無艇搭”。于是同意了對方的條件。
　　 他一向奉行“飲光食光，身體健康”的生活信條，素?zé)o積蓄。只好回家厚著面皮求父親了。老爸本來對他與這樣的女子交往很有看法，當(dāng)然不肯掏錢。但最終經(jīng)不起阿茂死纏爛打，要生要死，甚至以放火燒屋來要挾，只好忍痛將幾萬元老本交給了他。沒想到女技師錢到手后，說是回老家替女兒辦入戶手續(xù)，卻一去杳如黃鶴?？蓱z阿茂連人家老家在哪兒也渾然不知。難怪有人說戀愛中的人智商等于零了。
　　 于是，街坊街里關(guān)于阿茂的奇聞軼事又得以增加內(nèi)容。當(dāng)然不少想象力豐富的人又會將過程和情節(jié)加鹽添醋，人們茶余飯后又有了新的談資，使得阿茂幾乎成了小鎮(zhèn)上的傳奇人物。
　　 自此之后，阿茂似乎對成家立室失去了信心。大姐夫通過朋友關(guān)系將他介紹到一家地產(chǎn)公司當(dāng)保安。他十分滿意這份工作。因為說是值夜班，實際上是到了晚上關(guān)起門來在售樓部睡覺。這里比家里舒適得多，尤其是夏天，家里沒裝冷氣，而這里三臺柜式空調(diào)，睡覺的時候愛開幾臺便開幾臺。月薪三千元，不過不失。到了白天，他便有充足的時間蕭灑走一天了。他終究是個不安分的人。早上去茶樓飲茶，然后到處閑逛，流連于發(fā)廊，沐足店，麻將室等地方。凡是跟他聊得來的，偶爾會與他打情罵俏的，或者能夠讓他占占便宜的，都將其稱為“相好”。他那份工資僅可維持半個月。到了下半月，便到處跟人借錢，后來再沒有人愿意借錢給他。他于是打起兩個姐姐的主意。兩個姐姐也不富裕，后來便厚著臉皮輪流跟兩個姐夫借。說是借，哪里有得還？
　　 去年老頭子生日。在茶樓擺了幾桌酒。他說朋友多要給他留一桌。哪想到臨近開席的時候，阿茂在一群婦人嘰嘰喳喳的簇?fù)硐?，大模大樣地坐到那張預(yù)留的空席上。這群婦人有四十來歲的，三十來歲的，最年輕的看上去只有二十來歲，燕瘦環(huán)肥，花枝招展，看上去都不是本地人，總共九位，讓親友們看得目瞪口呆。二姐問大姐她們是什么人？大姐問母親，母親又問老頭子，老頭子一臉茫然。剛開始還以為是她們坐錯了地方，后來阿茂便大大咧咧的當(dāng)場宣布：她們都是阿茂的相好。眾人便議論紛紛，說阿茂好艷福，比韋小寶還本事。
　　 老頭子心中惱怒。但又不便發(fā)作。人家是來赴壽宴的，而且是你兒子領(lǐng)來的，不但不能給人家面色，還要笑臉相迎，還要好酒好菜，好生款待。
　　 為此老頭子后來便生了幾日悶氣。本來好轉(zhuǎn)了的身體又再度惡化。所以老媽子認(rèn)為丈夫的死阿茂脫不了關(guān)系。
　　 現(xiàn)在，又提到分遺產(chǎn)的事。姐姐們太了解這個弟弟了。他從小到大在家橫行霸道，惹惡了他，便六親不認(rèn)。即使她們從中分不到一分錢，也不會跟他計較。于是都保持緘默。
　　 老媽子從來都沒有主見，過去是丈夫說了算，現(xiàn)在自然是阿茂說了算。
　　 阿茂當(dāng)然明白他的征求意見只是走走程序。他最贊賞的那句話：“理解的要執(zhí)行，不理解的也要執(zhí)行”。
　　 既然大家沒意見，就按這個辦吧。
　　
　　 四
　　 阿茂一開完家庭會議，便立馬打電話給老侯，約他到翠竹餐廳飲酒。老侯卻吞吞吐吐未肯應(yīng)承。阿茂便說老爸死了有一大筆遺產(chǎn)，他過幾天就要成為百萬富翁了！老侯反復(fù)問他為什么一大早就喝那么多酒？額頭發(fā)熱沒？要不要去醫(yī)院打點滴解解酒？
　　 他發(fā)火了：“別廢話！老子騙你是烏龜?？斓讲蛷d會合！”
　　 阿茂少有親近的朋友，老侯是他的唯一鐵桿兄弟。
　　 老侯比阿茂小兩歲，人稱“鐵公雞”。他獐頭鼠目的，相貌有點猥瑣，看上去倒有幾分象猴兒。外人還以為別人稱呼他“老猴”。他當(dāng)過中介，跑過保險，也做過傳銷，喜歡干磨嘴皮的活，憑那張三寸不爛之舌可以跟你吹三日三夜的牛皮。他常評價阿茂是個四肢發(fā)達(dá)，頭腦簡單的人。之所以愿意與阿茂稱兄道弟，是因為阿茂雖然傻頭傻腦，卻爽快大方。平時飲飲食食，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阿茂買單的。不過，他們充其量也只能說是“半月兄弟”。因為他清楚阿茂的工資只能維持半個月，所以每月15號以后阿茂的口袋往往沒有半個銅線。那時候不單飲茶喝酒要你買單，有時還會說手頭緊跟你借上個一二百元，這些借款自然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頭。老侯才沒那么笨呢。因此老侯上半月常常同阿茂在鎮(zhèn)東頭那家“名苑”茶樓飲茶，下半月他就同和其他朋友去鎮(zhèn)西邊的“茗香”茶樓飲茶了。說來也挺新鮮的，朋友也有“季節(ji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