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我寫了我們小村許多人，講述了他們在塵世底部普通的故事，平淡卑微的生活。這次心血來潮忽然想，是不是該說說我們小村的老村長了。
　　 我們叫老村長，顯得親切，叫習慣了，村長其實并不老，這有點像在部隊里愛叫班長老班長一樣。老村長五十四五歲的年紀，不到一米八的個頭，四方大臉，腆著啤酒肚邁著方步在小村的街道上走過的樣子，那派頭氣質(zhì)說是縣長也是有人相信的。
　　 無論冬夏，當?shù)谝豢|曙光擦亮小村的清晨時，在小村的街道上會有一個人走過，那一定是老村長。老村長邁著方步不慌不忙走出小村，駐足在無邊際的田野間，這看了幾十年的田園景色總也看不夠。田野里的水泥路是那一年修的，那塊田地里的深水井是什么時候打的，東邊的那一趟高壓線是哪一年架的……，他都一清二楚。
　　 老村長三十歲時就當了村長，轉(zhuǎn)眼二十多年了，剛當上時他嫌麻煩，不想干，是自己本家一個在鄉(xiāng)里當書記的叔父逼著他干的。俗話說得好，上面千條線，底下一針穿，一點不假，上面來了政策得執(zhí)行，有了攤派得和村人征收，小村里的事更不必說，誰家有什么事得管得給人家辦，小到婆媳鬧矛盾小兩口吵架都要找他評理的，沒有耐心還真不行。用他自己的話說，村長就是村子里的大管家。當然了有時候他也會趁機蹭點油水，潤滑一下家里的小日子。那時候上面的事情多，公糧攤派計劃生育一大堆，什么任務都得完成，完不成要挨鄉(xiāng)長批的，太積極了會得罪村人，工作不容易做，得講究策略。凡事總有照顧不到的地方，一不小心就把誰家得罪落下仇人了。仇人就在背地里罵村長是條鄉(xiāng)里養(yǎng)的狗，村長知道了苦笑說，糾正一下，我是條狗不假，只不過是條為咱們小村看家護院的狗。
　　 走出小村很遠了，停住回首看，曙光愈來愈亮了，為小村鑲上一層瑰麗的金邊。一座房屋一座房屋相親相愛似的，擁擠著在一起，每座房屋里都居住著一戶小村人，都有著相似又不一樣的苦樂生活?，F(xiàn)在村人可能還都在夢鄉(xiāng)吧，老村長對每一戶小村人都很熟悉，他知道哪一戶的夢甜蜜，哪一戶的夢里有幾分苦澀。有一個情景老村長沒有注意到，在他深情地注視他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小村時，在他的身后黑色的田野里有一大片墳地，安靜的擠在一起，那是小村先人的棲息地，是小村的另一個世界，和小村正好形成了一冷一暖兩個點，遙相呼應。
　　 老村長踏著水泥路面走回小村時，街道上有村人散步了，有早起的閑人站街閑話。每次老村長都會站住和閑人聊上幾句，他們聊村里的新聞聊社會發(fā)展的形式，沒有主題，想到那里聊到那里，說到高興時就一陣大笑，小村新的一天就這樣算是開始了。
　　 街道上走動的人漸漸多了，有走街串巷做小生意的來到小村了，賣豆腐的賣青菜的，還有買笨雞買狗的，他們慢慢走著吆喝著。風吹過，把這些塵埃深處的聲響吹散開，散入小村的每一戶人家里，散入到虛無的空際里。透過樹枝斜照下來的陽光也被風吹得直搖晃，然后灑在小村的房頂上，街道上。
　　 有人喊老村長，老村長知道是村人找他辦事的，便過去跟著那個村人回家了。現(xiàn)在不收公糧也沒有攤牌了，讓人頭疼的計劃生育也不提了，都是村人找村長辦事，自然和以前不一樣，見面自然是好話說盡，又是讓煙一幅巴結(jié)討好的模樣，這讓老村長很是舒服。村人知道老村長一般早晨在家，找他辦事就都選在早晨。小村雖小，有二百多戶人家，每天總有幾家有事情來找老村長的。有的是來開信蓋公章的，有的是想要求點救濟什么的，有的是問老村長去鄉(xiāng)里找哪個辦事的，當村人看著老村長說出鄉(xiāng)里誰誰，哪個書記哪個鄉(xiāng)長，上到一把手下到跑腿辦事的他都熟識時，不由就露出崇拜的神情了。老村長心地善良，不推三阻四，很熱情為村人們辦事。做了這么多年村長了，他習慣了村人對他的尊敬，也很享受這個過程。
　　 小村人誰家紅白喜事都把村長請過去給他們捧場，誰家請不到便覺很沒面子，因此老村長是有請就得去的?？罩秩ダ洗彘L過意不去，就給跟著他去的村里的班子做了規(guī)定，凡是去的每人必須上禮一百元。小村班子里有人疼錢，他們只好輪流著去了。
　　 王家大小子要結(jié)婚了，早早就和村長打招呼了，到了結(jié)婚的日子，又派人去請，不去是不好的。老村長算著時間，不能去太早也不能太遲，十點多吧領著村里班子就去了。老村長當著王家一院子的親朋好友，把他們班子里隨的幾百塊錢的禮遞到王家人手上時，這讓王家人很有面子，感動得不得了，趕忙讓進房間里抽煙喝茶。時間不長，就傳來鞭炮聲，娶親的回來了。一會，熱鬧的聲浪就涌進了王家的院子，一陣噼噼啪的鞭炮響過，新娘進家了。接著就是婚禮儀式，錄像師找好位置忙著錄像，司儀輕車熟路安排著，圍觀的人里三層外三層。主角新娘新郎和他們的爸媽依次出場，接收眾鄉(xiāng)親的祝福。最后就該老村長講話了，向新人祝福。這道程序老村長也不記得是什么時候誰加上去的，反正他不能推辭，不就是說吉利話吧，他簡單說了幾句，眾人鼓掌，儀式就算結(jié)束了。于是所有人像一條河，流出去流向小村的酒店，這場熱鬧的婚事也漸近尾聲了。
　　 老村長性格豪爽，帶頭喝了幾杯，老王家敬酒的來了也不能拒絕，不覺間喝得有點多。看時間差不多了，老村長和婦女主任菊嫂使個眼色，兩個人就悄悄開溜了。老村長要去菊嫂家喝茶，于是就去菊嫂家了。
　　 小村很小，也總有幾個愛操心的閑人，比如這次他們就關心著老村長去婦女主任菊嫂家的事情，菊嫂的男人是開大車的不在家，孩子也不在家，就菊嫂一人。他們算著老村長是是什么時候出來的，進去了多長時間，想象著老村長在菊嫂家做什么，說出去就有鼻子有眼了，不由你不信。相信在今后的幾天，就又會有老村長和婦女主任新的緋聞傳出的，小村人還會羨慕的說，婦女主任就該是村長的小老婆的，還說村長還有誰誰好幾個女人呢。老村長聽說這樣的傳聞后不解釋，只是笑笑，究竟和菊嫂有過那樣的事情嗎，這個恐怕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也許正是有了這樣的緋聞，才使老村長的形象在村人眼里顯得高大豐滿了。
　　 快到吃晚飯的時候了，老村長才回家，看到的是冷鍋冷灶，他老婆沒有給他做飯，只甩給他一張冷臉。老村長在外面很威風，是村長，可回到家和村人都一樣，就是老婆的丈夫孩子的爸爸，有著與外人不能言說的心酸苦痛。兩個孩子常年在外地，他們也算是留守老人了吧。
　　 老村長開火做飯，還挑著話問老婆。老婆說他你一天花出去一百，就知道喝酒喝尿，你怎么不會一天拿家來一百塊呢，一句話說得老村長不言語了。老婆又說上午兒子打來電話了，看能不能給他弄一萬塊錢，說做生意急用的，老村長說，又要錢呢，看到老婆一張陰沉的臉，趕忙說好說好說，這算多大點事啊。老婆說好，不要只吹牛，明后天兩天得打過去。兒子前年開始在北方的一個城市里做買賣，讓他爸爸在小村借了不少錢，現(xiàn)在也沒有還上。
　　 晚飯后，老村長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抽煙，黑乎乎的夜色里煙火明滅，映出老村長一張爬滿皺紋滿面愁容的臉。老村長真的老了，他在愁什么呢，是想不起到哪里為兒子湊這一萬塊錢嗎，在小村這可不是一個小數(shù)目。自己是沒有錢的，做了這么多年的村長把自己做懶了，什么活也不想干，日子都耗窮了?，F(xiàn)在的小村人很現(xiàn)實的，看見村長都仰望都撿好聽的話說，可一到真金白銀動真的時候，都搶著往后撤的，況且老村長以前為兒子借的錢還還不上呢?，F(xiàn)在的社會錢是英雄膽，掙不來錢的老村長在老婆孩子面前也是矮三分，不能說話的。
　　 老村長獨自坐了半夜，也沒想出所以然來，發(fā)愁是沒有用的，唉，明天的事明天說去吧，他掐滅煙頭回房關燈睡覺了。剩下滿院子苦澀的煙味飄過房頂，飄致街上，溶進小村溫暖的夜色里。路燈也滅了，小村一片黑暗，村人進入夢鄉(xiāng)，一切都顯得那么祥和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