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舞場相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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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城西安的秋天，伴隨著黃土高原席卷而來的一場西北風，那白花花的霜花一夜間寒凝大地，將滿街巷的青枝綠葉給打蔫了。清晨的陽光灑下一層金輝，被霜花浸鹵過的樹葉經日曬風吹迅速翻卷，隨風嘩啦啦飄零滿地。古城的氣候也隨著那一夜的秋風陡然變涼，讓人感覺清冷清冷的。
　　古城的一處宅院內，正沉浸在一種熱烈的氛圍中。
　　這座青磚灰瓦的廈子房宅院，在古城西安與其它老式建筑一樣，原本是清代遺留下來的產物。所不同的是，如今它已被主人刻意修繕裝點得既古樸典雅，又不乏現(xiàn)代風格，唯有屋頂瓦棱上的一層青苔向人們昭示著其年代的久遠。這處宅院的主人是西安城中的名流人士，國民政府陜西省省府委員劉楚材先生。
　　據(jù)有關資料記載，劉楚材于1887年出生在陜西洋縣一個富豪人家，自幼在書香門第中飽讀私塾，經受過良好的傳統(tǒng)教育。青年時代，劉楚材胸懷鴻鵠之志留學美國，畢業(yè)于美國有名的匹茲堡大學，歸國后開始涉入政壇。在風云變幻的清末和民國政府初年，鎮(zhèn)嵩軍首領劉鎮(zhèn)華在擔任陜西省省長和督軍期間，曾任命劉楚材為省建設廳廳長，讓他拉攏陜西籍旅外學生，尤其是少數(shù)歐洲留學生為其效力。從1941年7月份起，劉楚材在新組閣的陜西省政府中擔任省府委員，頻繁出入于黨政軍界，與西安的上層人物交往甚密。據(jù)說他的兒子在國民政府軍中當過師長，劉家父子的權勢在古城中也是有名氣的。劉楚材時常以舉辦家庭宴會的形式，邀請西安社會各界名人歡聚一堂，以酒會友，于歌舞狂歡中盡興而樂。
　　這一天，劉楚材于清秋中遍邀西安各界名流參加家庭宴會，他在電話中特意邀請了大華紗廠經理石鳳翔夫婦赴宴。因石家二小姐與劉楚材的女兒是同窗好友，所以并不避嫌，石靜宜當即跟隨父母應邀而去。
　　作為舉辦家宴的東道主，劉楚材忙得不亦樂乎，他那高大胖壯的軀體上罩裹著一套嶄新銀灰色中山裝，顯得挺胸凸肚，十分地富態(tài)。雖然臨近花甲之年，兩鬢已開始染霜，精神卻很矍鑠，紅光滿面的大胖臉上笑得皺紋疊起，熱情地與來賓們握手擁抱，相互寒暄著引入客廳落座。客廳的茶幾上擺放著瓜子糖塊、時鮮果蔬和高檔香煙，偌大的空間還被主人刻意放置了幾盆盛開的菊花，讓客人瞅一眼心曠神怡。
　　這次家宴，劉楚材還特意邀請了一位貴賓，就是蔣介石的二公子蔣緯國。當時蔣緯國住在東倉門一號院，正準備返回潼關軍中，被胡宗南留住了，指名要他去參加這個家庭宴會，至于理由倒很簡單，讓他借此機會結交一些陜西省各界的知名人士。
　　此刻，劉楚材往來穿梭于庭院之間，不時招呼陸續(xù)進院門的客人，他還時不時地度步到大門口，翹首盼望著蔣緯國的到來，以結交“二太子”赴家宴為榮耀。
　　身穿灰布長衫的石鳳翔偕夫人和二小姐石靜宜出現(xiàn)在劉家大門口時，他的干親家陜西省政府主席祝紹周夫婦帶領自家的嬌小姐已先到一步。祝紹周身穿一套熨燙得筆挺的藏藍色中山裝，高大的身材比劉楚材略瘦一點，他搶前一步，喧賓奪主地拉住石鳳翔的一只手直嚷嚷：“哎呀，老親家，平時大家都忙，難得有雅興歡聚一堂??！”
　　“芾南兄，這才幾日不見，你倒顯得年輕了?！边@種逢場作戲的場合石鳳翔見多了，隨俗地奉承一句，說得祝紹周凸起大肚子哈哈直笑。
　　由于石靜宜認到祝紹周的門下做干女兒，同時還和祝家小姐是同窗好友，當即就被祝夫人、劉夫人和祝小姐等一幫子女眷簇擁著嘰嘰喳喳地進了客廳。
　　石鳳翔的干親家祝紹周，字芾南，原籍浙江杭州，陸軍中將，在國民政府中也算個炙手可熱的人物。早在清末宣統(tǒng)三年，祝紹周就參加了孫中山先生的同盟會，畢業(yè)于保定軍官學校第二期步兵科，資歷比校友陳誠老得多。1926年，蔣介石誓師北伐，當時在浙軍中當營長的祝紹周率部響應，駐守九江迎接北伐大軍。1927年，蔣介石發(fā)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將浙軍整編為國民革命軍第26軍，擢升祝紹周為第2師參謀長，令其率部駐守上海，與青幫頭子杜月笙相互勾結，強行收繳工人糾察隊武器，拘捕共產黨領導人周恩來和大批進步人士。因祝紹周清洗共產黨有功，受到蔣介石的器重，先后被委任為中央軍?？傟犻L、第5軍參謀長、保定警備司令兼新兵訓練處處長等職。此后又奉調為第4路軍參謀長，率部赴福建前線鎮(zhèn)壓蔡廷鍇將軍的19路軍起義。1934年，祝紹周在擔任豫西清鄉(xiāng)長官和鞏（縣）、洛（陽）警備司令時，親自主持修筑了黃河沿岸的國防工事，借機大發(fā)了一筆國難財?！拔靼彩伦儭卑l(fā)生之初，祝紹周聞悉蔣介石被張學良、楊虎城將軍扣押，他沒有徘徊觀望，當即指揮樊崧甫的部隊迅速西進，搶占了潼關軍事戰(zhàn)略要地，并積極與友軍將領毛幫初取得聯(lián)系，由毛幫初指揮多架飛機飛抵臨潼和西安上空實施壓力，從軍事上爭取有利時機，迫使張學良、楊虎城將軍釋放蔣介石?！拔靼彩伦儭焙推浇鉀Q之后，國民政府政界多數(shù)人士認為，蔣介石能夠平安返回南京，祝紹周指揮部隊及時搶占潼關要塞是其重要因素之一。為此，作為浙江籍的鄉(xiāng)黨，祝紹周備受蔣介石的刻意栽培，于抗戰(zhàn)初期將他調往陜西漢中中央軍校第一分校擔任主任，還兼任了川、鄂、陜邊區(qū)警備司令，后又兼任鄂、陜、甘邊區(qū)警備司令及軍政部第四補充兵訓練總處處長，這些官職都是肥缺，讓他借機收刮民脂民膏，又發(fā)了一筆橫財，為他日后當上陜西省政府主席鋪平了道路。
　　基于祝紹周長期反共親蔣的表現(xiàn)，原陜西省政府主席熊斌卸職后，胡宗南在蔣介石面前極力舉薦祝紹周主持陜西政務，二人同流合污，積極推行蔣介石的反共政策，封鎖進攻陜、甘、寧邊區(qū)，可謂“戡亂”功臣。
　　官場上貪得無厭的祝紹周，對偏安西北的紡織工業(yè)界大亨石鳳翔的財勢早就懷有覬覦之心，石鳳翔為求得一個安寧的社會環(huán)境潛心發(fā)展實業(yè)，也揣摸透了祝紹周的貪心并投其所好，時常小恩小惠施以錢物。石鳳翔用財帛賄賂祝紹周仍嫌不足，索性將心愛的小女兒石靜宜認到祝紹周門下做干閨女，與之攀上干親家，讓祝紹周的權勢為他撐起一柄遮風擋雨的保護傘。
　　正當祝紹周將劉楚材涼在一邊，拉著干親家石鳳翔的手親熱的時候，門外由遠而近傳來一陣輕快的汽車馬達聲，一輛黑色小轎車緩緩駛向劉家大門外。車剛停穩(wěn)，滿身戎裝的蔣緯國鉆出車門，手腳勤快地打開另一扇車門，將身體肥胖的胡宗南攙扶出來。祝紹周見狀，撇下石鳳翔，幾乎與劉楚材同時上前拉住了胡宗南的手：“喲呵，胡先生大駕光臨，還請來了蔣公子，楚材兄好大的臉面哦，今個八成要開國宴了?！避娙顺錾淼淖＝B周深知胡宗南處處效仿蔣介石，習慣讓部屬稱呼自己為“先生”而不是官銜，他對劉楚材舉辦的家宴能夠請到蔣緯國而心生妒意，當著劉楚材的面酸溜溜沖胡宗南和蔣緯國直說奉承話。
　　“今日胡長官和蔣公子大駕光臨，讓寒舍蓬蓽生輝，里邊請上座。”盡管劉楚材打心眼里瞧不起酒囊飯袋的祝紹周，但在省主席面前，他畢竟是一個無實權的委員，自覺矮人半截，礙于官場上的老面子，當眾不失風度地哈哈一笑，沖胡宗南和蔣緯國弓腰施禮，一幫人眾星捧月般地將二位遲到的客人迎進了客廳落座。
　　這時候，劉府的家人早已備齊了酒菜，恭候貴賓入席。按照老規(guī)矩，劉家寬敞的大廳里擺放兩張大圓桌，男賓客落座上首席位，女眷們坐在下首席位。劉楚材待賓客們依次落座之后，興奮地站立在客廳中央，笑瞇瞇用眼角的余光掃視著一個個大腹便便的來賓和穿戴打扮得珠光寶氣的夫人小姐們，努力提高嗓門說道：
　　“各位來賓、先生們、女士們、小姐們，今天承蒙各位光臨寒舍，不勝榮幸。楚材略備薄酒一杯，不成敬意。借此機會，特向各位賓朋介紹一位貴賓?！眲⒊臐M面笑容地沖上首席位端坐的蔣緯國一哈腰：“這位貴賓就是國民政府蔣委員長的公子緯國先生，戎馬倥傯親臨寒舍與大家相會，真讓老朽感動不已。歡迎、歡迎！”劉楚材帶頭拍起了巴掌，大廳里即刻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劉楚材話音未落，蔣緯國禮貌性地從席位上站起身，作立正狀恭恭敬敬沖在座的賓朋行一個標準的軍禮，又不失風度地微笑著落座在原處。
　　客廳內的下首席一陣騷動，在座的女眷們開始相互交頭接耳喃喃私語，尤其是那些打扮得媚氣十足的小姐們，目光如電直勾勾穿越席位盯在容光煥發(fā)的蔣緯國身上，迅速啟動心靈的快門拍攝下傾慕的第一印象，爾后趁人們不注意的時候頻頻向“二太子”暗送秋波。
　　石靜宜今天打扮得特別引人注目，身穿一件裁剪可體的粉紅色碎花緞面旗袍，將腰肢箍得渾圓豐滿，齊耳的秀發(fā)紋絲不亂，經過修飾的劉海剛好與兩道柳眉相齊，襯托出一張稚氣未脫的面龐，看上去楚楚動人。她經常跟隨父母參加這種家宴式的社交活動，養(yǎng)成了湊熱鬧的習慣。今天聞聽要到劉家赴宴，高興得樂滋滋的，趁著宴會上的熱鬧氣氛，她可以與老同學劉小姐盡情地玩耍一回。等她到劉家一瞧，卻意想不到會巧遇自己鐘情的“二太子”，那顆按捺不住的芳心怦怦亂跳，若不是父母在身旁陪著，恐怕她早就沖動地撲過去拉住了蔣緯國。這會兒她佯裝老實本分地呆坐在席位上，兩泓如湖水般地眸子不時閃動著，隔席位暗暗向蔣緯國送去一個飛眼，二人心照不宣的微微一笑。
　　蔣緯國一踏進劉楚材的家門，就看到了石靜宜和她的父親石鳳翔的影子，鑒于石鳳翔一直反對自家的小姐與他交往，石靜宜曾經和他約法三章，在家人面前兩人形同陌路，盡量少接觸或者少說話，以免引起父母的懷疑而橫加干涉。因此，蔣緯國也只能當眾借眉目傳情，沖石靜宜微微一笑，兩情相悅心有靈犀一點通。
　　宴會在熱烈的氣氛中進行，賓朋頻頻舉杯，一時間觥籌交錯，大廳內玻璃器皿碰撞的聲音叮當亂響。
　　待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舉辦家宴的主人劉楚材由陪座席位上站起身，禮貌性的將夫人和小姐引見給客人，并依次向客人敬酒致意。祝紹周見狀，也不甘寂寞，急忙喚過來夫人和小姐，首先向胡宗南和蔣緯國敬酒。面對接二連三的應酬，幾杯酒下肚，直喝的蔣緯國臉熱心跳。
　　石鳳翔冷眼觀察，只見賓主們一個個帶著自家夫人小姐圍著胡宗南和蔣緯國二人轉，出于禮節(jié)，他招手將夫人和二小姐喚到身邊。目睹同桌的女眷們先她一步趕在前邊與蔣緯國碰了杯，石靜宜心急火燎，早已按捺不住一顆萌動的春心，她走上前來，激動地說道：“蔣公子好。為了友誼，我們共同干一杯！”話一出口，石靜宜自覺冒失，臉一紅沖蔣緯國調皮地吐一下舌頭，仰起脖子將半杯紅葡萄酒一氣喝干。
　　石鳳翔斜眼瞅著這一幕，對自家小姐的莽撞先是一愣神，繼而滿腹狐疑地掃視一下風流倜儻的“二太子”，再回頭看一眼面露窘態(tài)的二小姐，心中忽然想起來胡宗南上門做媒時對他說過的一句話：“他們倆早已有了來往……”眼前的情景似乎證實了胡宗南的說法，他敏銳地覺察到，小女兒與蔣緯國碰杯對視的一瞬間，兩人的眼神中都有一束激情的火花在閃爍，這激情的火花是他年輕的時候曾經有過的。自古男女授受不親，一個大家閨秀不經過三婚六證，居然背著父母高堂跟一個陌生男人扯不清關系，實在是有辱門風。極愛面子的石鳳翔想到這一點，禁不住皺起了眉頭。
　　蔣緯國見狀，急忙端起酒杯打圓場說：“石經理，那次您在嘉陵江上宴請重慶社會賢達，令愛與我已經見過面了，大家應該都是老熟人，不必客氣。”
　　“就是嘛，熟不拘禮，緯國應該跟石經理再干一杯，加深一下印象。”胡宗南在一旁推波助瀾，其用意是想讓石鳳翔多喝幾杯，讓他于醉眼迷蒙中看一幕好戲，洗洗老頑固腦筋。
　　出入于政壇善于在官場上察言觀色的劉楚材，也在一旁注視著這一幕，從石鳳翔的表情變化中窺出了其微妙的心理反應。他不待石鳳翔緩過神來，端起斟滿酒的杯子說道：“石經理，承蒙您賞光，一杯水酒不成敬意，請干了這杯?！眲⒊男σ饕鲗⒕票醯绞P翔的面前。
　　面對東道主劉楚材的一腔真誠，石鳳翔推辭不得，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連喝幾杯酒后，石鳳翔的臉頰上很快泛起兩片紅暈，心率也明顯地加快了。他想起身暫避一下，胡宗南卻又纏住他不放。
　　胡宗南紅潤的臉色因酒精過敏漲得像紫豬肝，他舉起酒杯沖石鳳翔說道：“哎呀，石經理，平時大家都忙，難得和您聚一回。今天我就借花獻佛了，來，咱倆干一杯！”
　　石鳳翔自知在小女兒的婚事上有點駁胡宗南的面子，心里正過意不去，也想借此機會消除心間芥蒂，便爽快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咂咂嘴說道：“胡長官，小女子的事情多有得罪，今天向您賠禮了?！?br /> 　　“哎喲，我早把這件事給忘嘍。今天不談這個，只管飲酒?！焙谀嫌侄似鹆说诙?。
　　石鳳翔本不想多喝，可在這種場合經不住老熟人甜言蜜語地勸酒，只好推杯換盞順其自然。在他看來，自己一不當官聽政，二不掌權營私，宴會上有人主動拉關系套近乎，是給他面子，將一杯水酒推辭了，就對不起人家的一番誠意。這樣一來二去，你一杯他一盞地輪番勸酒，不一會兒的功夫，石鳳翔就喝得臉紅耳熱，眼皮發(fā)澀，腦袋也開始發(fā)脹了。
　　酒至半酣，熱情好客的主人劉楚材打開客廳一旁的留聲機，隨著一曲輕快的音樂，舞會將這次家宴推向了高潮。那些最為活躍愛出風頭的太太小姐們，不愧為舞場上的老手，紛紛趨步搶先飄至蔣緯國面前，輕舒玉臂啟動朱唇嬌滴滴嗲聲嗲氣地邀請“二太子”共下舞池。置身于柔情似水的女人包圍中，蔣緯國那原本就紅的臉頰被酒精燒得更熱更紅，血液一時直往頭頂奔涌。他微笑著極力排除雜念，控制好自己的情緒，撇開身邊大獻殷勤的太太小姐們，徑直向石靜宜走去。
　　置身在這樣一種熱烈的氛圍中，石靜宜本來就心情激動，想不到又與自己所鐘情的男人不期而遇，內心更加興奮不已。她瞅一眼面沉似水的母親，一時無所顧忌，伸手搭住蔣緯國堅實的肩膀，伴隨著抑揚頓挫的舞曲，二人似追逐嬉戲的蝴蝶一般飄然旋進了舞池。蔣緯國青春有力的手臂箍著石靜宜柔軟富于彈性的腰肢，一雙被情欲之火燃燒得發(fā)紅的眼睛深情注視著石靜宜那張白皙娟秀的面龐，心跳開始有點無節(jié)律的發(fā)顫。石靜宜那雙如明凈溪水浸潤透亮的眸子也含情脈脈地注視著蔣緯國端莊剛毅的容貌，那顆動如脫兔的芳心頃刻間似被接通電源一般，激情沖動的熱流迅速蔓延周身每一處敏感神經細胞。心與心的交融，陽剛之氣與陰柔之氣的碰撞，瞬間釋放出一種無形的磁動力，將他們推入了亢奮忘我的境地。腳下的步點隨著曲子的節(jié)奏由緩漸快，左右旋轉，進退自如，趨步進如高山流水，明快迅疾，退似天際行云，輕舒慢卷，旋轉時更似那舟行大海浪尖，往復傾斜，飄游自若。他們的伴舞配合的是那樣默契怡然自得，讓舞池里捉對盡歡的男女們的舞姿黯然失色。
　　目睹蔣緯國與石靜宜嫻熟灑脫的舞姿，曾主動邀請他對舞的幾位小姐不免心生妒意，腳下的舞步先自亂了方寸，索性撇開各自的舞伴，喘著粗氣坐在一邊，心中卻又不甘寂寞地側目乜斜著蔣緯國與石靜宜翩翩起舞，自嘆弗如的心中涌動出一股子酸楚的感覺。
　　石鳳翔謝絕女人的邀請沒有去跳舞，他仰靠在椅子上似睡非睡，不時啟開松弛的眼皮脧睨著舞場上歌舞狂歡的人們，那雙老辣的目光間或落在蔣緯國和自家小姐的身上，迅即又躲開了。
　　身在江湖混跡多年，頻繁出入于生意場合，石鳳翔也是個愛社交好熱鬧的人。他的左手雖然傷殘了，但整個大臂還健全，并且在殘端安裝了假肢，肘部關節(jié)的功能不影響他在舞場上跳舞湊趣。尋常，他喝得似醉非醉之際，瞇縫著一雙朦朧細眼，于嘰嘰喳喳的女人堆中搖搖晃晃尋找舞伴，他的舞姿跳的雖然不算好，而他干任何一件事情都像經商做生意那般專注投入，拿他的話說，跳舞也是一種娛樂性的精神享受。因而他對參加舞會樂此不疲，經常于繁忙中抽身舉辦家庭周末舞會，以舞會友，搭文化臺，實際上唱的卻是經濟戲，僅憑自身的高智商將一張關系網(wǎng)編織得四通八達疏而不漏，在這張關系網(wǎng)的庇護下潛心發(fā)展實業(yè)位居人前。
　　然而，今天石鳳翔卻無心思湊熱鬧，目睹自家的小姐投進了蔣家“二太子”的懷抱，他或多或少地從這場家宴舞會中逐漸嗅出了一點異樣的味兒，自覺情況不妙，但又不能失身份提前退場，只好似睡非睡靜觀其變，侍機將任性瘋張的小女子帶回府去訓誡。
　　石鳳翔涉足情場大半生，對于男女情事并不陌生，他也曾娶妻納妾，生活中有過出格放蕩的行為，其情其禍源于那句自我解嘲的古話：“富貴思淫欲”。而在下一代面前，他卻像《鏡花緣》里邊描寫的兩面人那樣，轉臉就放下了浩然巾，自認為是正直威嚴又不乏慈善心腸的長輩。尤其是對待石家剩下的唯一小女兒，他想把女兒置放在生活的真空里，永遠保持天真爛漫的個性，將女兒塑造成為一個純潔無暇的大家閨秀，決不允許有人在他面前對自己嬌寵的小女子輕狂作態(tài)。今日若不是在老熟人家里赴宴，假如換個地方，蔣家“二太子”敢當眾勾引他心愛的小女子，他石鳳翔酒勁上來是不講情面的，恐怕早就在大庭廣眾之下扯上小女子拂袖而去了。
　　石鳳翔思想得心胸憋悶，使勁兒打一個飽嗝，呼出一股子酸臭的酒氣，順手捧起一杯茶水濕潤一下燥火的喉嚨?；蛟S是出于醒酒的緣故，主人家的茶水泡得過于濃一些，一絲苦澀滋味溢滿兩腮，讓他咂咂嘴品得很不是滋味。
　　與此同時，石太太目睹自家小姐跟蔣家“二太子”粘乎在一起，旁若無人地有說有笑，內心也禁不住翻江倒海涌起一層波瀾，將參加宴會的興致沖得淡寡無味。
　　就在石鳳翔夫婦心生懊惱的時刻，躲在大廳另一處角落里的幾位如花似玉的少女，眼睛直勾勾盯著翩翩起舞的蔣緯國和石靜宜，一個個嘟嚕著粉面桃腮，各懷心思地編織著人生的五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