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怎一個情字了得

　　一
　　正值仲秋的季節(jié)，北方的天氣已經(jīng)顯出與往常的不同，盡管氣候依然很熱，但早晚卻顯出了些許的涼意。要是趕著下了場小雨，那些老人和身子弱的人就得要穿上夾層的衣服了。
　　天空很藍(lán)，有清爽的風(fēng)吹過，讓人覺得既舒適又愜意。
　　立秋及父母所住的那幾間低矮的土房和旁邊的一小排同樣的屋子，最近被用墻圍了起來，形成了一個獨(dú)立的小院兒，還安裝了大鐵門，院子里立上了根木頭電桿，裝上了路燈。不明究里的人，都說老秦頭兒的問題解決了，可能要升個什么長，所以有了特殊待遇。但立秋父親明白，這是又有重要人物要被遣送到這里來的前兆，修建圍墻和安裝電燈都是為了方便監(jiān)督和管理，以便必要時可以采取強(qiáng)制措施，之所以將他們也圍在了里面，完全是由于自己的問題已經(jīng)定性為“不可救藥”的原因。好在只是將墻修了，還沒有限制他們在農(nóng)場的范圍內(nèi)自由走動。
　　之前這兒一直被稱為場西頭秦家，這會兒有了自己的名稱，就叫做了“獨(dú)院”。
　　立秋的心里有個預(yù)感，她覺得來的這個人是他們的熟人，很可能就是川南的父母。從前些天他們來的信上看得出，他們的日子也不好過，說不定就得和立秋家一樣，被遣送到老家。雖說她也不知道，川南他們的老家到底在哪兒，但她的老家也不這個地方呀，還不是被送到這兒來了。只是川南不可能來了，因?yàn)樗呀?jīng)下鄉(xiāng)。川南母親的信上，關(guān)于川南的情況介紹得不多，但她完全可以想到他是如何生活的。
　　一想到這些，就有一種刺痛從心底涌起，傳遍全身……
　　今天是星期天，正是小鎮(zhèn)的圩日。立秋一早就出了場大門來到鎮(zhèn)上。小鎮(zhèn)上人來人往，就在街邊進(jìn)行著簡單且被許可的買賣，顯得比平時要熱鬧許多。
　　立秋沿著不長的街道來回走著，悄悄地兜售著自己做的布鞋和鞋墊。精致的做工和完美的樣式，引得不少人停下腳來，拿起樣品仔細(xì)觀看，都覺得做工不錯，但真正打算買的卻幾乎沒有。立秋把價位定在了三塊伍角一雙，這是除去成本只賺幾個辛苦錢的價格了。但人們還是覺得價格太貴，“膠鞋才五塊多呢。那個下雨也可以穿，你這個行么？”許多人都說著這樣的話，就像是合計(jì)好了的一樣。
　　人們把價壓得很低，甚至連成本都夠不上，有一個談好了價，算著還可以，卻被市管會的一聲：“不準(zhǔn)搞投機(jī)倒把！”給攪黃了。
　　一個上午下來，也只賣出去了兩雙繡著鴛鴦戲水圖案的鞋墊。立秋算了一下，除去成本，只掙了五角錢。一天連一角錢都攤不上。立秋沒有想到賣點(diǎn)東西有這么難，正打算再問兩個人，行就行，不行就回家另外想辦法時，突然眼前一亮，一個已經(jīng)熟悉了的身影正站在她的面前。
　　“是你——”兩人幾乎同時說出相同的話來，不禁都笑了。
　　吳樹仁見立秋背著顯得有些鼓鼓囊囊的挎包，手里還拿著一雙嶄新的布鞋和一雙繡著花的鞋墊，有些不解地問：“你這是——”
　　立秋本來不愿意把自己已經(jīng)失去了那份砸石頭的工作，現(xiàn)在想要靠著賣點(diǎn)自己做的布鞋和鞋墊過活的事告訴這個救過自己的人的，她怕給別人添麻煩，更怕別人可憐自己，但嘴卻不聽她的使喚，站在街邊就將這段時間的事全說了一遍。

　　二
　　吳樹仁聽了，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顯然，這是他在打擊報(bào)復(fù)，這手段毒呀，使了壞還讓你說不出口來?！?br /> 　　“嗯，俺爹也是這么說的。”
　　“那你打算把那東西給他不？”
　　“不，不給。怎么著也不能給。俺爸說了，要是把他寫的那張紙還給了他，他還會使更大的壞呢。說不定還會有更大的事發(fā)生。”
　　吳樹仁說：“伯父說得對。你要是把那個還給了他，失去的就不是工作了，很有可能就有性命之憂！”
　　“啊，會有這么嚴(yán)重么？”
　　“你想想那天晚上，他要用那大鉗子打你的事？你再想想，現(xiàn)在他懼怕的是那張他自己寫的‘保證書’，你越是不動聲色，他越是害怕，害怕自己的名聲和官聲，一旦把那張紙弄回去了，他就要對著人來了，所以……”
　　“放心，我會把它放好的?！?br /> 　　“但是你還是得要小心點(diǎn)，這年頭發(fā)生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br /> 　　立秋點(diǎn)了點(diǎn)頭，望著眼前的這個人，直到這個時候，才敢大膽地將他打量了一番。
　　他約摸三十出頭，中等的個頭，不算魁梧，卻顯得十分干練精神，穿著一身鐵路警察的舊制服，卻沒有戴警察的標(biāo)記。他的臉上帶著一絲笑意，很真誠很自然的那種笑意，給人一種可以信賴的感覺。這會兒，他見立秋正盯著他看，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了，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頭發(fā)。
　　立秋也覺得自己有些失態(tài)，說了聲：“對不起！”趕緊將目光移向了別處。
　　我這是怎么了，真的是對他有了超越一般人的感情么？立秋這么想著。
　　“鞋好賣不？”隔了一會兒，吳樹仁問了句。
　　“不好賣?！绷⑶锢蠈?shí)地說，“一個上午只賣了兩雙鞋墊……人們都嫌貴?！?br /> 　　吳樹仁將鞋從立秋手里接過來，仔細(xì)地看了一番，鞋的質(zhì)量很好，樣式也不錯，比起商店里賣的一點(diǎn)都不差，特別是鞋底納得又密實(shí)又整齊，的確是好鞋。
　　“你打算賣多少錢？”
　　立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三塊五一雙，是不是要得太高了？要不少一點(diǎn)也行！”
　　“三塊五還貴呀？你有多少雙？”
　　“只做了四雙，還有些鞋墊?！?br /> 　　“這樣吧，鞋和鞋墊，我全要了。我先給你二十五塊錢。你看行不？”
　　“不不，我怎么能要你的錢呢，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喜歡就拿一雙去穿?！?br /> 　　“你千萬不要說什么‘恩人’的話。我就是碰上了，伸了個手而已，要說真正救了你的，是你那兩條狗。”吳樹仁說，“我是這樣想的，我知道你們那個農(nóng)場，也能想到你肯定是隨著父母被遣送來的，生活過得苦呀，你現(xiàn)在又失去了工作。我有個小妹妹，身體不太好，沒有下鄉(xiāng)。自己開了個小店，經(jīng)營點(diǎn)針頭線腦，油鹽醬醋什么的。我想把這鞋擺在那兒去看一下。一來幫下你，二來也幫下我小妹。如果好賣，你就和我小妹合作，你做，她賣。省得你這樣在街上叫賣，要叫人家當(dāng)成投機(jī)倒把的沒收了就不好了。不知道你覺得怎樣？”
　　天哪，這是天大的好事呀，要是真的成了，就再也不會為生計(jì)發(fā)愁了……“行，行，我沒有意見。只是這鞋你拿去就行了，賣了再把我的那份給我……”
　　“不，第一次就算我買斷了。下一次你直接和我妹妹商量下合作的事?！?br /> 　　立秋知道他是想幫一下她，可是，哪里有這樣做生意的呢，賣不賣得出去還是兩說，就把錢先給了……正要說點(diǎn)什么，吳樹仁卻把她肩上的挎包拿了過去。
　　“你這包得先借我用用。我沒有地方裝?！眳菢淙侍统龆逶X來，不由分說地塞進(jìn)立秋手里……

　　三
　　連著好幾天，王健都在忙著，填寫著全縣所有下鄉(xiāng)知識青年的各種資料表格。
　　他并不是一個嚴(yán)謹(jǐn)?shù)娜?，卻寫得一手很好的正楷字，見字如人在他面前似乎并不成立。對于這一點(diǎn)，連他自己都感到奇怪。當(dāng)然，在一般的情況下，他也是沒有耐心這樣一筆一劃地寫這種字的，可這次卻不一樣，到了個新單位，無論怎樣他都要表現(xiàn)一下。
　　這正楷字雖說寫時慢了點(diǎn)，但一旦白紙黑字完成后，卻顯得很受看。比印刷上去的還顯得清晰、生動。難怪王主任臨下鄉(xiāng)前，特地給他交待一定將那資料全整理一遍，以便在全地區(qū)的知識青年工作評比中拔得頭籌。
　　王健從來都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努力地工作過，他感到眼下自己所寫的每一字都和他的前途聯(lián)系著，以至到達(dá)了一種廢寢忘食的地步。
　　這些天來，秘書劉燕對他也很好，看他一直在忙，經(jīng)常給他打飯，有時兩人工作都晚了，還把他帶到外面的小飯館中吃縣城里的特色小吃，甚至還帶他到過她的宿舍去煮面條。
　　這天下午，資料填寫工作暫告一段落，他喝了一口劉秘書遞過來的茶，又燃起了一支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坐在對面整理資料的秘書小劉見他終于忙完了，也停下了手里的事情，對他說道：“小王，問你一個問題，你要給我說老實(shí)話喲。”
　　“哦，這么嚴(yán)肅呀。好，你問吧。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r /> 　　“那好，你給我說，是我漂亮還是雨鴿漂亮？”
　　“你怎么問起這個問題來了？”
　　“你不要管為啥問，你只要如實(shí)回答好了……”
　　小劉單名一個燕字，也是一個知青，來到知青辦兩年了。當(dāng)年為了能進(jìn)機(jī)關(guān)，她放手一搏，將自己整個交給了王聯(lián)舉，得到他盡快和發(fā)妻離婚，娶她進(jìn)門的承諾。然而時間過去這么久了，王聯(lián)舉的發(fā)妻也于一年前死去，可他卻并沒有與她結(jié)婚的跡象。不光如此，他又看上了雨鴿。可人家不樂意做劉燕第二呀，他居然使出了下三濫的招數(shù)，讓這個王健照了那種是個女孩都十分介意，甚至可以為之去死的照片……
　　當(dāng)然，對于王健的作為，她還是可以理解的，當(dāng)年她自己不是為了上調(diào)而出賣了自身么？只是像王健這種人要利用也得要防著……
　　“怎么，這隨便問問的話就這么難回答呀？說呀！”劉燕見王健還并沒有回答，催促道。
　　隨便問？這是不可能的。王健的腦子飛快地轉(zhuǎn)動著，唯一能解釋的就是，她一定也知道了雨鴿照片的事，說不定還見過那些照片。他思忖著，“這個，這個……當(dāng)然是劉姐你漂亮喲，只是雨鴿的歲數(shù)要小些……”
　　王健故意做出一付實(shí)話實(shí)說的樣子，實(shí)際上是想試探一下眼著的這個女人到底要干什么，以便在今后的相處中采取相應(yīng)的對策。
　　劉燕打斷了他的話，說道：“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歲數(shù)，歲數(shù)小……歲數(shù)小就是優(yōu)勢呀！怪不得他又……”
　　想當(dāng)初，我不一樣漂亮么？可是連著三次人流卻毀害了自己的身體，人也迅速地從少女變成了黃臉婆……她記起在做了流產(chǎn)手術(shù)的那些日子里，為了防止別人看出端倪，每一次都沒有休息過，和往常一樣上班。特別是第二次，正遇上機(jī)關(guān)組織的游泳比賽，她的泳技很好，是不可或缺的種子選手，她本想以例假來了為由而不參加的，但那一點(diǎn)都不心疼人的王聯(lián)舉卻像無事人一樣，親自布置參賽工作，并要大家一定要奪得冠軍，為辦公室爭光，她一賭氣，心一橫就去了……
　　王健見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悲傷的神情，眼里也似有淚水在閃爍，一種不易讓人察覺的微笑在臉上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