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沉淪之痛

　　如果有一天從睡夢中醒來，全世界的人都告訴你，那棵你熟識的千張樹是一種處于擬態(tài)下的動物，你會有什么樣的感覺？如果有一天，當你在略微有些寒涼的夜晚之中凝視深邃的天空，此時，一輪赤紅色的太陽輕輕扒開夜幕害羞地從西邊露出羞澀的嬌顏，你又會是什么樣的感覺？如果有一天，你站在鏡子面前，發(fā)現(xiàn)鏡子里出現(xiàn)的不是那個熟悉的容顏，而是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或者是穿越無限星空而來的異類生物，又會產(chǎn)生什么樣的感覺呢？
　　這一刻，我站在了洗漱間的大鏡子前。一個長得像蘑菇的生物帶著五顏六色的斑斕，在二十五瓦白熾燈光昏黃的眼界里突兀地出現(xiàn)在了鏡子之中。盯著鏡子里的怪物，雖然臉上表現(xiàn)得很平靜，但心里的驚慌失措已如海濤中的水花掀起了別樣的喧嘩——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竟然就是我。
　　“不要不承認，我確實就是你！”鏡子里的怪物或者說是“我”平靜地說道。
　　“你不是我！絕對不是！你是一個怪物，而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蔽蚁氪舐暫鸪鰜?，生怕聲音小了，我就真的變成它了，但我怎么也吼不出聲音來，這種情況有點像老人曾經(jīng)給我講的鬼故事——夢魘或者說是鬼壓床。
　　我已經(jīng)震撼到了一種無以復加的地步，心里所承受的震動堪比八點九級的特大地震加上全立體聲的音響。就像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對傳統(tǒng)物理學理論的沖擊一樣，沒有強大的神經(jīng)是承受不來的。好在我的心理承受能力還能像人民幣一樣堅挺，沒有學那些將傳統(tǒng)物理學觀點視為“圣經(jīng)”的物理學家承受不住相對論的震撼而親手將自己送到了黑白無常那里。
　　“你可以盡情否認。但是你能騙得了別人，卻是怎么也騙不過你自己的。其實，在你看到我的第一眼的時候，就早已經(jīng)確定了，不是？”鏡子中的“我”一點也不急著與我爭辯。它說得對，其實在我看到它的時候，我就已經(jīng)確信它就是我了。就像熟識已久的朋友，又像是一個失憶的人突然找回了曾經(jīng)的記憶。辨白已顯得蒼白無力。
　　“你長得這么丑，居然還能如此平靜地說話！”我揶揄到。
　　“丑有什么關(guān)系，美又能怎么樣？一切都只是鏡花水月而已。”“我”無怒無喜的說道，有點像看破紅塵的得道高僧。
　　“丑有什么關(guān)系，美又能怎么樣？俗話說，相由心生，美丑皆由心。長得丑了，表明你的心有問題?！蔽译m然想要表現(xiàn)得無怒無喜，但我的語氣怎么看都顯得不是那么平靜。
　　“你確定判別的美丑的標準是對的？你確信我真是那么丑？外貌只是一副臭皮囊而已，君不見多少多少蛇蝎心腸的女人披著一副漂亮的人皮，多少衣冠楚楚的美男子卻連禽獸都羞于與他為伍？”透過鏡子的幻境，“我”行蹤飄忽不定地在我的周圍上下晃悠。
　　“懶得跟你爭！我雖然不能確定自己判斷美丑的標準是對是錯，但你肯定是丑陋無疑的?！蔽艺f道，“你不要再開口說話，聽我把話說完。我還能肯定一件事情，那就是我絕對染上了精神分裂癥?！?br /> 　　“我”不可思議的看著我，想要說什么卻什么也沒能說出口來，然后漸漸地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我還站在洗漱間的大鏡子前，與鏡子中的倒影四目相對。
　　重新審視自己的形象，我有一種見到幽靈的感覺。活像個從火星來的笨蛋，完全不懂地球人的審美眼光，不但把自己打扮得人不人鬼不鬼，而且還自以為很有品味。都說“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這年頭雖然沒有銅鏡這復古的玩意兒顯示自己的尊容，但之前我也是在電影屏幕似的玻璃鏡子前照過很多回的，是妖精都應(yīng)該現(xiàn)形才對；想來也不會是自己看花了眼——照鏡子的地方可是相當亮堂的：如果哪家醫(yī)院手術(shù)室的無影燈壞了，那地方都可以臨時搭個手術(shù)臺做非常精密的腦部手術(shù)。
　　是不是在受到打擊之后，人都會即刻否定自己，走向極端，瞬間變得異類起來。所以我才一改以前沉穩(wěn)莊重的形象，偏要特立獨行的將我曾一度深惡痛絕的“殺馬特”裝扮套弄到了自己身上。沒想到天蓬元帥的變化神通沒學到家，本來要來個翩翩帥公子的形象結(jié)果卻變成了泰國假人妖——不倫不類。難道自己失戀之后，腦袋便不夠用了？所以現(xiàn)在才對自己的“腦殘”有所知覺。
　　“曉全兄，沒想到真的是你！你竟是那個腦殘！”陳旭還在震驚的余波之中，“簡直難以置信。在這之前，我寧愿相信太陽是打西邊出來的，也沒法接受你竟然能夠這么出格！我脆弱的心靈已經(jīng)支離破碎了?！?br /> 　　大家哄笑著，對我指指點點，仿佛是五月花號的人們見到了古怪新奇的印第安人。誠如陳旭所說的，我給了他們前所未有的震撼，從此在他們的心靈深處埋下了一棵種子——讓他們不敢輕易對一個人做出判斷。
　　“這難道不帥嗎？多霸氣時髦！”我昧著良心說道。
　　“曉全兄！我還是覺得以前的你跟帥更親近些！現(xiàn)在嘛……”吳曉明不知道怎么開口了。
　　“腦殘！無藥可救了！”黃曉波非?？瘫〉卣f道。
　　“確也是個腦殘?！蔽覈@了口氣說道。
　　正所謂“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人為鏡可以知得失”，我本應(yīng)該找個人當參謀的，一人計短，兩人計長。但是轉(zhuǎn)念一想，這應(yīng)該不太現(xiàn)實——我決定更換自己的形象根本就是腦袋一熱的事情。就像是臨時起意的小偷，哪有時間去找同伙給自己把風呢？
　　此次事件便是后來大家口中所呼的“腦殘事件”。當時誰都沒有想到，這個只能算是茶余飯后消遣的小事情居然是將“五樓四支花”的瘋狂帶入大家視野的開端。如果要像考古學者一樣尋本溯源的話，我的“殘花”之名最早便可以追溯到這里。我不敢夸口說大家都對這“腦殘事件”極感興趣，因此我要在這里勉為其難地給大家道道事情的始末。就單純?yōu)榱斯适碌耐暾远裕乙灿X得自己有必要細細解釋一番。
　　當我在失戀的陰霾中承受化悲哀為食量的空虛與痛楚時，當我在失戀的困頓中流連于睡眠這游樂場，習慣了與周公聊天的無聊與煎熬時，我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在“病入膏肓”的懸崖上喝醉了酒。就像一個能吃能喝的人——如果不出現(xiàn)些諸如難以忍受的疼痛，他絕對不會相信自己得了胃病。我每天的生活就跟豬場里的豬一樣——不是吃便是睡；偶爾清醒過來，在我腦海之中串門的也是一些傷感與頹廢的記憶。其實我還比不上豬，至少這些圈養(yǎng)的“牲畜”每天都是過得開開心心的。但對于我來說，即便翻爛新華字典、辭海和康熙大字典，也找不出“開心”兩個字來；就是握著歡樂女神親賜的“英雄”牌鋼筆我也沒法在心里寫出“快樂”這個連小學三年級學生都能輕松寫出來的詞語。當察覺到飲食只剩下飽脹感，睡眠也只是一種敷衍了事時，我知道自己快走到崩潰的邊緣了。
　　因睡眠不足給我眼睛涂上的黑色的眼暈，倒是讓我身價倍增——國寶大熊貓也跟我一樣戴著黑色的眼圈。我之所以站在“崩潰”這懸崖之上而沒有掉下去，這是因為我手中還抓著一把長勢良好的“稻草”——柳菲菲跟我說了幾句溫柔的話而且還夸我是個好人——好像我竟忘了自己被拒絕的事實。
　　都說每個人都有一套成熟的欺騙系統(tǒng)用來欺騙自己，不管是否意識到了自我欺騙的存在?，F(xiàn)在想來十有八九確是真的。潛意識里我極力欺騙自己，利用騙道來治愈丘比特的箭傷。雖然吳曉明還有那些思想境界超脫到一定高度的人經(jīng)常說到“心靈的傷應(yīng)是用愛才能完全治愈的”，但我無意識的自我欺騙還是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一些作用。不過，騙道就像用“胃舒平”（一種胃藥）來醫(yī)治肝炎病一樣，只能讓病者覺得吃了藥便有治愈的希望，放寬心情，但于病情沒多大實際療效。誰說吃了藥就一定能保證病愈，其實有的時候不吃藥倒有可能更有利于病情的穩(wěn)定——比如藥物過敏，吃錯藥。
　　原以為自己會緊緊抓住好人卡然后一直幸福著痛苦著沉淪下去，不過，我死命抓著的這把救命稻草卻被吳曉明剪成了齏粉。
　　這天下午，我還是一如既往地躺在“四方坡”上輾轉(zhuǎn)反側(cè)。正所謂“數(shù)見不‘鮮’”，最近跟周公見得多了，他便再也沒拿得出像樣的瞌睡來招待我；即便我死皮賴臉地想要從周公那里壓榨些睡眠來，可這頑固的糟老頭子就是沒時間理我。我不但睡不著，全身上下居然也軟綿綿的越發(fā)無力。既然睡不著，我便走下床來，像個正牌的二流子在寢室里東溜溜西晃晃。也是在這個時候，我突然聽到了鑰匙轉(zhuǎn)鎖的聲音，緊接著是嚯地一響開門聲，然后便是滿頭大汗的吳曉明。他穿著一件齊膝的短褲，方格子的短袖藍襯衫跟用水澆過一樣，貼在了身上。
　　“唉，這天氣，怎一個‘熱’字了得！”
　　“這個點，你不正在上課嗎？怎么提前跑回來了？”
　　“還不是天氣熱的把老師送到醫(yī)院去了。剛剛課代表發(fā)來短信，說今天的課取消了?！?br /> 　　吳曉明邊說邊打量了我一番。突然一臉正經(jīng)地問道：“曉全兄弟，老實說，你是不是失戀了？又是柳菲菲？”聽他口氣，與其說是在詢問我，還不如說是在陳述一個鐵一般的事實。就像課堂上老師問學生問題一樣，并不是他不知道答案，而是教學需要，讓你親口把答案說出來。吳曉明不是老師，因而這個問題也就與教學無關(guān)了，但是他成功地將話題引到了我身上。
　　我驀地驚了一跳，他怎么知道的？難道柳菲菲把我跟她告白的事情跟他說了，抑或是柳菲菲跟旁的什么人說了，再一傳十，十傳百地傳開了？
　　“哪……哪有？你在哪里聽到的流言蜚語？不要見風就是雨。不會是你看上了人家姑娘，反倒說我吧？”驚疑不定之中思緒急速旋轉(zhuǎn)，我裝作一臉輕松地反問道，好像真的沒這回事一樣。
　　如果吳曉明喜歡柳菲菲的話，憑他才貌雙絕的資本，十有八九是能夠成全一段佳話的。不過，我倒會是更傷心。當你見到你心儀的女子，還要稱“大嫂”時，這種痛不比李尋歡差多少。
　　“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也別跟我裝。我知道你面皮薄，你的事情我也不好多過問，但是你看看你現(xiàn)在，不是吃就是睡，居然還謊稱病假，這可不是我們大家認識的曉全兄弟。我再不跟你談?wù)?，我怕到時候會出大問題?！?br /> 　　“你知道了？柳菲菲告訴你的？”
　　“這還用得著誰告訴？你都全寫臉上了，我能看不出來？你看你的頭發(fā)，亂得跟那雞趴過似的，你再看你穿那鞋子——一個爹一個媽，你自己在鏡子面前照下吧，神情恍惚跟夢游似的……”
　　我低頭一看，確實不對——左腳踏著一只淺藍色的拖鞋，右腳卻趿拉著我的運動鞋——原本是要扔進垃圾桶的存在。我在寢室里來回的走了這么多遍，竟一點也沒覺察到。
　　頓時，我陷入了沉默。最近，自己是有那么點不太正常，有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已經(jīng)不是自己了。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難以想象我李曉全竟會沉湎與吃與睡，甚至還謊病不去上課——之前的我哪干得出這事來。就算是天上下刀落雷，我也會頂著身鎧甲去上課的。想當初，40度的高燒也沒有將我拖離教室，硬是讓我拖到了放學回家。
　　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可我的本性竟然因失戀而徹底廢棄了。由此看來，失戀這疾病可比流感這樣的小病重得多了。說到江山易改，其實很多時候江山的改變也全是因為愛情，至少跟愛情是沾邊的，比如蘇妲己、褒姒、張麗華、高圓圓，可別忘了還有馳名中外的海倫。
　　我不是在這里歧視女性，或者是在宣揚女人是什么紅顏禍水，相反我是在夸贊女性的魅力——傾國傾城；這是愛情的力量，能夠創(chuàng)造奇跡也能夠促成毀滅。失戀是愛情的副產(chǎn)物，當然也就具備了改天換日的效果。不好意思，扯得有點遠了。
　　吳曉明說了一大堆，無非是些寬慰我的話。他說的這些道理我都知道，但奈何完全不管用。就像有人告訴你喝姜湯能治療感冒一樣，我連姜都找不到，那又怎么能喝得到姜湯呢？不喝，又怎能達到驅(qū)寒的效果！我終于體會到“站著說話不腰疼”是什么意思了；我也更明白一些在愛情上飽受挫折的人兒為什么要尋死覓活——畢竟缺乏忘情水的時代，只有孟婆湯才能夠真正的產(chǎn)生忘卻，而要到孟婆開的這家飲料店，死亡是唯一的途徑。
　　像沉眠的人突然驚醒，細細回想起先前的夢境，我已經(jīng)確定自己早已被柳菲菲給拒絕了——絕對沒有半分回轉(zhuǎn)的余地——也就是說在我以后的生命里不可能再與她有什么緊密的聯(lián)系了。我始終不愿相信，但這卻是活生生的事實。就像地球上會有白天黑夜，風吹日曬一樣自然，憑區(qū)區(qū)凡人的力量是沒辦法改轉(zhuǎn)的。
　　聽說過戀愛能使人變笨，但沒想到失戀也能使人變得愚蠢，我竟花了四五天的時間才明白我被拒絕的事實以及這個事實究竟意味著什么。疼痛與疲累又如潮水般涌來，一個接一個的大浪試圖將我卷進痛苦的深洋里窒息。
　　難怪有人說世界是虛構(gòu)的，甚至只是某個大神的一場夢。要不然記憶為什么會恍惚，痛苦的日子會像延展的金屬變得特別長？
　　我已經(jīng)記不清吳曉明長篇大論的神侃了多久，也記不得他具體都說了些啥，我更記不記得自己在失戀之殤中沉淪了多久。但他的一席話，最終將我心中的奢望與妄想斬草除根了。我像顆隕星正往那陰郁、沉悶的深淵底里墜去。我知道再這樣下去，自己遲早會撞到那深淵底的巖石而隕去。
　　此時，似乎只有三種虛無縹緲的方法能夠救我于危難之中了：一是像雷震子一樣飛起來，關(guān)鍵是我沒雷震子那樣厲害的師傅，早就準備好了兩顆神奇甘甜的果子供我享用，然后長出一對強有力的翅膀讓我飛翔；二是幻想那深淵底下是一顆碩大無朋的棉花糖，軟綿綿的，等我掉下去時就跟在云中穿梭一樣，一邊減速一邊嘗著甜滋滋的味道；三是任自己在那里掉呀掉的，完全不用管它，等我快要著陸的時候我就突然一下子蘇醒了過來——哇，原來是南柯一夢呀。
　　當然，這些虛幻都是想象力的結(jié)晶，是不可能在現(xiàn)實中出現(xiàn)的。事實就是事實，就算我用再多的花言巧語掩飾，就算我能讓大家都昧著良心說假話，我卻也永遠無法改變這個結(jié)果了。
　　“在寢室里呆久了，人容易發(fā)霉。出去走走吧！曬曬太陽對你有好處?！眳菚悦鹘ㄗh道。
　　是的，是該出去走走了。
　　我一直相信大自然有一種神奇的偉力能夠讓天大的痛苦像云霧一樣消散無蹤。我早也有出去走走的打算，只是我全部的心思都沉浸在情緒的低谷里，竟沒有付諸行動。我在心里掙扎了一個下午，就什么時候出去才算合適這個不是問題的問題發(fā)生進行了深沉次的思考。最后，“馬上出去”與“過幾天再出去”達成了妥協(xié)，一致認定今天不宜出行，明天才是一個出門的黃道吉日。吳曉明也并沒有多說什么，他知道有些事情只有當事人自己才能完成，別人是幫不上什么大忙的。
　　為發(fā)泄心中的郁悶我將多年以來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都做完了，比如翻學校的圍墻、像過愚人節(jié)一樣對一些學校里的靜物作了些惡作劇。簡直不敢相信，這些“杰作”居然出自我的手筆。難道這些太過匪夷所思的想法久已沉睡在我的腦海里，這次失戀只是喚醒它們的契機嗎？
　　看著自己的“成果”，我有一種看到老母豬爬樹、大公雞鳧水的那種震撼；就像秦始皇來告訴我她是一個女人那樣令人咋舌。嘗試這些“新鮮”作為是令我興奮的，但就像吃了裹了糖衣的假藥一樣，嘗到了些甜味，卻完全沒有治療效果，有可能越吃越容易上西天。想來校園里是沒法排遣我的抑郁了，我決定走出這個校園，到更遠的地方耗散自己低落的情緒。
　　鱗次櫛比的高樓，琳瑯滿目的商品，熙熙攘攘的人流——這繁華熱鬧的市區(qū)也并沒有哄走我心中的失落。我的神魂仍不知道在哪里逍遙去了，只剩一副軀殼走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只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堵得慌。
　　渾渾噩噩地任兩條腿機械地走著，有很多時候耶被汽車司機或自行車師傅“找死”的怒吼聲驚醒，然后在怒目而視下尷尬的說著“對不起”匆匆夾著尾巴逃開了。在一個街道的轉(zhuǎn)角，四個輕舞飛揚的大字——“亂發(fā)之吻”不打招呼便竄進了我的眼睛。據(jù)說好奇心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即使失戀也沒能成功的將這項本能給抹殺掉。
　　唉，現(xiàn)在的廣告牌，如果你沒看到對應(yīng)的東西，你豐富的想象加上你淵博的文學素養(yǎng)也無法讓你推斷出這里面究竟是些啥東西。就像光憑一個人的外表，沒辦法判明他是不是一個草包一樣。
　　反正是漫無目的的瞎逛，為了弄清亂發(fā)之吻究竟是個啥玩意兒？我想也沒想便踱了進去。輕松似小橋流水的抒情音樂和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洗發(fā)水氣息撩動著我的神經(jīng)——這些都再清楚不過的告訴了我——原來是家理發(fā)店。當時店里的人并不多，所以我的到來便受到了大家的熱情歡迎——那熱情勁兒想必他親爹親媽都無從享用過。
　　當理發(fā)師問我需要什么樣的發(fā)型時，我心血來潮只回答了他兩個字——“震撼”。這理發(fā)師不愧是專業(yè)級別的，他從這兩個字里與我當時要死不活的表情里便領(lǐng)悟出了我想表達的精髓——效果無疑是震撼的——五雷轟頂之后的爆炸，加上罡風凜冽后的凌亂，再濺染點黑社會討債用的劣質(zhì)油漆，經(jīng)凡士林潤滑處理后的啥玩意兒就是我現(xiàn)在的頭型。
　　我當時迷迷糊糊地，有可能神智有些不太清了，所以想法也就不能用平時的邏輯來歸納與演繹了。當滿面春風的理發(fā)師像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shù)品似的看著我的發(fā)型，口中滔滔不絕地稱贊時，我居然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發(fā)型。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就像是在看外人的照片一樣——與自己全不相干。如果這時候你過來問我鏡子里的是誰，我保管會脫口而出——“不知道”。
　　就像一座精密的天平要配幾個精致的砝碼，一個小巧玲瓏的花瓶要裝點上妍麗的鮮花；我這么新穎的發(fā)型，總得配個別出心裁的服裝才有派頭。我記得王鵬程用他那半生不熟的普通話跟我講了個笑話。說是一個愛慕虛榮的女人扔掉了國產(chǎn)的化妝品用上了高大上歐式款之后，便換上了歐式的化妝臺，東方風味的家俱隨之變成了歐式的風格，這還不過癮，她連老公也準備換成歐式的了。
　　說實在的，這個故事一點都不好笑，當王鵬程賭咒發(fā)誓說這是他們那兒的真事時，我感到了一陣悲涼與無奈?，F(xiàn)在的我居然也要學這個女人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給換掉，而且還當作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神情恍惚之中的思索竟也忘了道德的約束力，我倒責備起自己是不是錯怪了王鵬程口中的這個女人——追求“完善”或者是“門當戶對”之美是不是真的有錯呢？
　　我深知搭配不當就會像董事長穿件乞丐裝一樣，衣著跟身份不相合——這跟發(fā)型和衣著是一樣的道理。腦袋和董事長也差不多：一個是自己的最高司令部一個是公司或集團的首領(lǐng)；雖然他們都存在“不作為”的時候。這震撼的發(fā)型催促著我去找尋那配得上震撼的著裝。單純從詞義上來說，驚心動魄和震撼在本質(zhì)上極其相似。當看到“驚心動魄”時裝店時，我毫不猶豫的竄了進去，就像饑餓的人見到聞名已久的小餐館，就像饑渴的人望見流泉一樣。
　　說實話，我買衣服本不是沖衣服本身去的，是這家店的名字吸引住了我。衣服乃身外之物，能個怎么驚心動魄法？——我當初的疑問在同學們的哄笑和震驚中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如果衣服也能夠思想的話，那么它們也在得意地笑話我吧——“看你還敢不敢嘲笑我們，知道我們的厲害了吧。‘驚心動魄’時裝店可不是浪得虛名?！?br /> 　　這形象，照理說是沒人認得出來的，就算是齊天大圣的火眼金睛想必也差三分火候。也不知道陳旭是如何看出跟我相像這點來的，還匆匆忙忙的跑回寢室宣布這個時代“最偉大的發(fā)現(xiàn)”。
　　正當我沉浸在過往的記憶時，六樓“蒼耳”王大爺?shù)穆曇羿诹恋捻憦卦谖业亩浴?br /> 　　“小李，曉全……快出了，快出來！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裝蘑菇的稻草人’又在裝蘑菇了，不，又在裝稻草人了。”
　　聽得這吼聲里的急處，我知道又有麻煩找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