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愛是千山萬水的守候

　　任曉婷坐在沙發(fā)上，看著他。
　　李學琛揉揉眼睛，以為自己眼花了。
　　停頓了幾秒鐘。任曉婷走上來，一把抱住他。
　　他被沖力逼得后退好幾步。
　　李學琛感到懷里熱烘烘的溫度。她說：
　　“沒辦法，我吃定你了。除非你和她結(jié)婚，否則我就一直纏著你?！?br /> 　　李學琛撫摸著她的頭發(fā)。她的頭發(fā)又細又軟。
　　“你到底是喜歡我，還是喜歡她?”她問。
　　李學琛很為難。
　　“你不覺得我比莫邪漂亮溫柔嗎?”她問。
　　“是的?！崩顚W琛說，“你比她漂亮溫柔?！?br /> 　　“那你說，喜歡她，還是喜歡我?”
　　李學琛道：“我說出來，你不要不高興?！?br /> 　　任曉婷盯著他。
　　“你說?！彼虉?zhí)地道，“我不會不高興?！?br /> 　　“你都知道答案了，何必讓我說出來?”李學琛居然興致很好地耍起嘴皮子。
　　任曉婷哭了。眼淚順著她兩頰滑落下來。
　　“我對你不好嗎?”她哭著道，“我對你不夠體貼嗎?”
　　李學琛說：“不是?！?br /> 　　“你可真沒良心?！彼馈?br /> 　　“感情是不可以勉強的?！崩顚W琛很平靜地對她說，“我對你僅僅只是好感而已，談不上愛情?！?br /> 　　“啪!”
任曉婷結(jié)結(jié)實實地打了他一個耳光。
　　李學琛捂住臉，好像不怎么疼。
　　他一下子睜開眼睛。原來是個夢。

　　他剛才倒在沙發(fā)上睡著了。
　　李學琛愣愣地待了一會兒。
　　任曉婷當然不會來了，她是那種平時不會太生氣的人，一旦真的生了氣，就不大可能有轉(zhuǎn)圜的余地了。
　　起風了。窗簾被風吹得揚起。李學琛走過去，把窗關(guān)好。
　　房間里燈光亮，窗玻璃便成了一面鏡子，把他清清楚楚地映在上面。李學琛忽然看到臉上新長出一顆青春痘，很大很紅，在鼻子正中，像童話里的匹諾曹。他懊惱青春痘怎么會長在這種地方，真是促狹。
　　李學琛對著窗子，擠青春痘。
　　他當然不知道，此刻，任曉婷正在樓下看著他。
　　任曉婷在樓下站了很久。她看到李學琛從出租車上下來，她本來想叫住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沒叫。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要來。好像就是不由自主，離他近一點，心里就會舒服些。她看到他房里的燈一直亮著，想等到燈熄了就走。
　　李學琛關(guān)窗子的時候，她嚇一跳，往樹下挪了挪，生怕給他看見。她看到他對著窗子摸臉，不知干什么。后來，她看懂了，他拿窗子當鏡子，在擠青春痘。他嘴巴微張著，皺著眉頭，拿兩根手指，一戳，一擠，表情有些痛苦，大概是有點疼。
　　他的樣子真滑稽。任曉婷一直看著他。
　　李學琛擠完青春痘，好像還不夠，他又開始整理起自己的頭發(fā)來。他拿手指當梳子，把頭發(fā)齊齊地向后擼去，眼神隨手勢配合得很好，那腔調(diào)像老上海的小開。任曉婷忍不住笑出來。
　　李學琛把頭發(fā)擼了一遍又一遍，對著窗玻璃左看右看，滿意了，才離開窗臺。
　　很快，燈熄了。一片黑暗。
　　任曉婷又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她在認識李學琛之前，其實有過一個男朋友。她沒對李學琛說實話。男孩是她家的鄰居，他們從小學起就是很要好的朋友。
　　那時任曉婷十幾歲，跟現(xiàn)在不一樣，她是個很任性的姑娘，脾氣大得要命。他們常常吵架，三天兩頭地吵，她甚至扇過他耳光。他很愛她，她也愛他，可他們就是會吵，不見面的時候想念，見了面就吵，為一件小事都可以吵上幾個鐘頭。開心吵，不開心也吵。
　　直到有一天，男孩在路上被人捅了一刀，搶走了身上所有的錢。他送到醫(yī)院不到一小時，便停止了呼吸。
　　她在太平間看到他蒼白的臉。沒別的感覺，就是后悔，后悔得五臟六腑都麻了。她明明是那么愛他，可留給她有關(guān)他的記憶，除了吵架還是吵架。她想，如果他能活過來，她無論如何不會跟他吵了。
　　只可惜，他不會活過來了。
　　任曉婷與李學琛交往后，她常常會做這樣的假設(shè)——假設(shè)他明天就要死了，我是不是該珍惜現(xiàn)在，對他好一點?她想到這點，即使有什么不愉快，也都不計較了。她什么事都順著他，只要他開心，她做什么都可以。她越來越愛李學琛，像隨時都有可能失去他那樣地愛他。
　　然而最終她還是失去他了。
　　是她做錯了，還是運氣太差?
　　一片樹葉掉下來，落在她腳下。初秋了，葉子已有些泛黃。
　　任曉婷離開時，忍不住又朝樓上李學琛家的窗臺看了一眼。
　　
　　莫邪一連幾個月，都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寫作。
　　奇怪的是，這陣子寫作居然都很順。有時候心情輕松，倒未必寫得出來；換了心中有事，反而思路清晰，一幕幕寫下去，再回過去讀，很不錯。
　　她筆下操縱著好幾個青年男女的愛情命運。像牽著幾個木偶。
　　全憑她的心情而定，今天她高興讓這個人跟那個人好，明天她又讓她跟他分手，后天，她索性把其中一個人趕到國外去。
　　莫邪也嘗試寫過其他類型的小說，但都沒有愛情小說寫得好。后來她知道了，愛情是沒有道理可言的，不需要邏輯，不需要思考，隨意地把三五男女湊在一起，自然而然便會生出許多事來。都是些小事，細想起來不值一提，身在其中卻總免不了被它左右。戀愛中的人，神經(jīng)都比頭發(fā)絲還細還密，千絲萬縷，輕輕一撩就能觸到，于是痛了、癢了、麻了、酸了，生出更多的事。
　　愛情小說是寫不完的，不像寫大事件的小說，天下統(tǒng)共就那么幾個大人物，就那么幾件大事，寫完了就沒了。愛情是層出不窮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情小說。像排列組合，沒完沒了的幾率，沒完沒了的愛情。有人敲門。
　　她過去開門。一看，是任曉婷。
　　莫邪很意外。她問：“你怎么知道這個地方?”
　　任曉婷笑笑，沒回答。
　　莫邪把任曉婷讓進屋，泡了杯茶。
　　“不好意思，幾天沒收拾，家里亂糟糟的。我也是亂糟糟的，寫了一晚上，臉都沒洗過?！蹦罢f。
　　“寫小說的人是不是都這樣?”任曉婷問。
　　莫邪笑了笑。
　　“那可不一定?？蓜e因為我而破壞了其他女作家的形象?！?br /> 　　任曉婷也笑了笑。
　　她興致很好地參觀了一遍莫邪的房子，說：
　　“一個人住，挺好的。”
　　莫邪說：“有什么好的?萬一遇到入室搶劫，幫忙都找不到人?！?br /> 　　“上海治安好，你這里又是市中心，不用擔心?！?br /> 　　“這附近治安可不怎么好。上個月在池塘里就發(fā)現(xiàn)一具女尸，才二十多歲，撈起來的時候，頭都泡得有兩個那么大。”
　　“真可怕?！比螘枣谜f。
　　莫邪猜測她來的目的，大概多半是與李學琛有關(guān)。果然，過了一會兒，任曉婷說：“我和李學琛分手了。”
　　莫邪一愣，半晌才道：“怎么會?”
　　任曉婷笑笑。
　　“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說了，有些話說得不好就像在挑釁一樣。其實我一點都沒有這個意思。莫邪，我知道李學琛喜歡的人是你?！?br /> 　　莫邪看她一眼。
　　“你別以為我今天來這里，是為了找你麻煩。不是這樣的。也許我的來意說出來有些好笑，我就是想對你說——李學琛很喜歡你?？赡苓@一點你早就知道了，但我還是想告訴你，他真的很喜歡你。”
　　莫邪低著頭，不說話。任曉婷說：“你別笑我，如果你覺得這是句廢話，或者不該由我嘴里說出來，那就當我沒說，聽過拉倒。”
　　莫邪起身，為她茶里加了點熱水。
　　任曉婷說下去：“我有新男朋友了?！?br /> 　　莫邪一怔。
　　“很奇怪是嗎?”她道，“不瞞你說，我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這個男人追了我很久，我一直沒答應(yīng)。直到現(xiàn)在，我還是覺得不喜歡他。但這種事情也說不清，我第一次看到李學琛的時候，也覺得他長得不好看，呆頭呆腦的，是我爸媽說，談著試試吧，我才跟他交往下去的，后來慢慢就喜歡上他了?！?br /> 　　任曉婷道：“我第一個男朋友，長得很酷很帥，像日劇里的竹野內(nèi)豐。他發(fā)生意外去世后，我總是在想，完了完了，再也找不到一個像他這么讓我著迷的人了?？珊髞碛錾侠顚W琛，我對他的愛一點兒也不比前男友少。所以我想，現(xiàn)在這一個，還是先接受他吧，也許他會比李學琛更讓我愛他。”
　　莫邪靜靜地聽著。
　　“你呢，”任曉婷問，“你是真心喜歡李學琛嗎?”
　　莫邪聳聳肩。
　　任曉婷道：
　　“如果你是真心喜歡他，那就別做讓自己后悔的事。”
　　莫邪對她笑了笑。
　　臨走時，任曉婷看著她，忽道：
　　“你知道嗎，其實我很羨慕你?！?br /> 　　她離開后，莫邪忽然有種沖動，想打電話給李學琛。她拿起電話，猶豫了半天，撥了他的號碼，手心里都是汗。心跳也跟著加速。過了一會兒，聽筒里傳來急促的忙音。嘟嘟嘟——
　　她連忙把電話掛好。呼出一口氣。
　　怎么會變成這種局面呢?真是好笑。
　　連打個電話都這么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