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開誠布公

　　終于攤牌了！
　　李蓉，這就是你想要的結(jié)果——我們一起走到最后，整個班級四分五裂的，三年的情誼到最后連一點回憶都不剩下！
　　想想學校的這些事情，就不覺得好笑嗎？
　　就拿我們一班來說，一邊是往外推那些可能拖班級后腿的，影響班級高考總成績的學生，一邊又在往一班送那些還不如推出去的那些學生的學生。剛來了個羅斌，這又要來一個有權(quán)有勢的公子哥，這不是自扇耳光嗎？
　　我不知道李蓉你是不是在領導面前說過“不”字，但結(jié)果看來，你不是不敢說，就是說不上話，或者說了也沒用。
　　本來就不復雜的事情，經(jīng)過你們這樣一鬧，也就復雜了。
　　人越長越大，應該會越來越明事理、知榮辱，但是為什么一到了社會，就什么都出乎意料地改變了呢？
　　李蓉當年不也是一個敢作敢為、敢怒敢言的女中豪杰嗎？怎么到了今時今日就沒落至此！連自己的一點觀點都不敢在那樣率性地表達出去，還得忍受著一幫根本就不懂教育工作的所謂的領導們的瞎指揮。這還是李蓉？
　　“好了，名單宣布完了。在名單之列的同學們可以趁著今天下午放學的時間把自己的東西搬到相應的班級去，好了，咱們開始上課吧?！?br /> 　　哎，我怎么好像沒有聽見我的名字呢？這，是不是太突然了？
　　按照她宣布的標準來看，我是必出無疑啊。而且，我和李蓉也沒有什么交情，背后也沒有什么有權(quán)有勢的背景幫襯著。再加上我平時吊兒郎當?shù)模诎嗉壚镆财鸩涣耸裁春玫淖饔?，她怎么就容忍我了呢?br />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哎，算了?！凹攘糁?，且安之”。正如那位天才般的詩人那樣說道：你是我人間四月里的一池清荷。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其實這樣也是挺好的，至少我不用回去不好向父母交代了。只是可憐了那些同胞們，以后見著人恐怕就抬不起頭了。愛說閑話的人就會這樣說：看，肯定是在學校不好好學習，被老師刷下來了。閑言碎語的，總是具有無形并且巨大的破壞力。
　　再見了，同胞們，祝你們好運！對于這樣的結(jié)果，我不知是喜是悲。
　　漫長的一天終于還是“順利地”結(jié)束了。
　　又是一如既往地清冷，一樣的悲涼，而此時我仍然還在疑問著這個出乎意料的結(jié)果。
　　難道有人給我說情了？
　　還是什么？
　　算了，該知道的早晚會知道的。
　　學校既然已經(jīng)這樣實在地公開表示校方對于高三年級的態(tài)度了，那么我們只能接受命運了嗎？
　　靜靜地走著，想著，不知不覺走到了橫貫城市的大江旁邊。
　　這條大江算來還是城市的母親河吧！
　　但現(xiàn)在看它，竟有點滄桑!
　　只見那浩淼的江面上漂浮著各種顏色的垃圾，塑料袋、包裝紙，還有白色的泡沫，墨綠色的瘋長的水草。曾經(jīng)清澈、潔凈的江水在隨著城市的工業(yè)化，人類的現(xiàn)代化的過程中，早已變得臭不可聞、污穢不堪了。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后人而復哀后人也！
　　誰都知道走一條像歐美國家一樣的先污染后治理的進化之路是不好的。但是，又有那個國家不是這樣過來的呢？
　　有時候，人們不是不知道借鑒以往的經(jīng)驗，更不是自負地認為自己不會重蹈覆轍，而是實在沒有任何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墜入深淵，然后再艱難地爬起來。
　　這就是命嗎？
　　李蓉不也是如此嗎？
　　她難道就真的愿意服從那些只知道在文件上滿意地簽下自己大名的卻根本不懂相關工作的領導們的指派嗎？
　　不，李蓉絕不是這樣的人！
　　可是，她又為什么要承受這些事情呢？她怎么就放棄爭取屬于自己的權(quán)利了呢？她難道就寧愿去做那些違背自己意愿的事情，而放棄自己最初的潔凈、無暇的理想？
　　我不知道，更不懂。難道，這就是成長，就是命！
　　再看那濤濤江水，浩浩蕩蕩，涌動不息。
　　回到家，早已是疲憊不堪，或許是心太累了。
　　“媽，我想和你聊一些事情，就一會兒，好嗎？”
　　“小軒，今天是怎么？往常一回到家不就去臥室復習了。今天，是不是遇著什么不高興的事情了。跟媽媽好好說說吧?！?br /> 　　“媽，今天咱們班上進行了一次人員的微調(diào)，有幾位同學被刷下去了…”
　　“那你呢？沒有吧?！?br /> 　　這樣急切的語氣，我還是很少見到的。平時媽媽總是很溫柔的，也很鎮(zhèn)定，幾乎沒有過什么值得驚慌的事情?？磥?，高考在父母眼中，竟是那樣的重要。
　　“啊，我沒有。我怎么會呢！”為了安撫有些著急的媽媽。我只好違心地這樣。
　　“媽，你覺得我能考上一個不錯的大學嗎？”我怯弱地問道。
　　“小軒，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不對勁啊，平時回來也不這樣啊，是不是成績下滑了？”媽媽疑惑地問道。
　　“啊，我，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說起。就是最近感覺學起來很吃力，恐怕最后的結(jié)果不會太好吧。”我試探性地問。
　　“沒事，你是最棒的。只要你用心了，努力了，不管結(jié)果怎樣都沒有關系。我和你爸都會支持你的。快去喝湯吧，給你留著呢?！?br /> 　　“嗯，好的。馬上就去?！?br /> 　　癡癡地走到那晚溫熱的濃香四溢的雞湯前。盡管那湯很鮮、很好，可是我卻怎么也沒有胃口。媽媽剛才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沒有哪個父母不是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做父母的，誰不想自己的子女能夠出人頭地，有大出息，做大事業(yè)，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可是我真的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去死心塌地地接受并用心去爭取。盡管我很想讓父母愿望成真，想讓他們都能高高興興地，看著我出人頭地。
　　但是我又有什么辦法呢？我真的不知該怎么辦了，誰能給我一個答案。
　　李白？杜甫？竹林七賢？還是......
　　到現(xiàn)在，我才發(fā)現(xiàn)：古人的名月是照耀不了今日的黑暗的。事實上，所有的事情還得靠我自己，不是嗎？
　　洗漱完畢，靜靜地坐在窗前，仰著頭，呆呆地望著那倫已經(jīng)照耀了千百年的清瑩透亮的名月。
　　可是，我的問題依然還是沒有答案。誰，誰能給我一個兩全其美的答案？
　　想想賜金放還的散發(fā)扁舟的酒仙太白，看看身居荒野卻憂國傷時的詩圣工部，在仔細品品那些文章豪氣蓋太行的墨客騷人，他們應該是給我了一個答案。
　　可是，目前以我的閱歷而言，我依舊不清楚這個答案到底是什么。
　　嗯，不早了，還是去會會周公吧，說不定他老人家有辦法呢。
　　可能是因為心中有事，即使已經(jīng)到了十一點多，可我還是睡不著?？偸遣挥勺灾鞯叵氲叫┨?，特別是今天發(fā)生的一些事情。
　　我算是幸運地殘存下來了，可是那些被踢出去的呢？他們怎樣想的，他們心情、狀態(tài)怎么樣了？難道說，只有“精英”才有資格、權(quán)利去留住自己的尊嚴。那些平常的人就只能屈從于制度、模式之下。不，不是制度，而是人。
　　特權(quán)是一個永遠不會消退的熾熱的話題。大到社會上，有權(quán)有勢的人享受著各種特權(quán)，小到一個學校，甚至是一個班級都會有人因為某些因素而享受到一般學生不曾有過的待遇。
　　難道這種現(xiàn)象才是人類世界該有的？
　　不過我曾經(jīng)聽說過這樣的辯駁：你知道為什么人與人會有差別嗎？那是因為每個人的價值不同。試問，你一分鐘能創(chuàng)造多少價值，而那些享受特權(quán)的人又能創(chuàng)造多少呢？有人一分鐘不能給國家、民族、社會帶來任何效益。但有人卻能夠在一分鐘為國家?guī)砩锨f、上億的價值，這就是不同的根源所在。一個人能創(chuàng)造的價值和他能享受的權(quán)利不應該成正比嗎？
　　付出的確是該有回報，但是，它得到的途徑應該是正規(guī)的，而不是千方百計、不擇手段地刻意擠占、搶奪的！
　　這些其實真的很復雜，對于一個像我這樣的沒有什么社會閱歷的學生來說就更是不可理解的了。
　　不想了，都凌晨了，真的該睡了。否則，明天的生活就會出現(xiàn)偏差。
　　一陣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少時光，天亮了。
　　昨夜，好像是波瀾不驚。
　　一日之計在于晨，躲過了昨天的清洗，今天，我真應該換個嶄新的面貌去學校?？墒?，改變什么呢？改變我的心志，去屈服于那種不合理的制度？這可能太具有挑戰(zhàn)性了。
　　洗漱完畢，疲憊地背起書包，我又踏上了沒有絲毫興趣的求學路。
　　依舊是清冷的街道，匆忙的路人。每日兩點一線（家——學校）的生活實在是令人感到無比的枯燥與乏味?？墒?，所有的人不都是這樣的！每一個人都逃不脫這種命運的安排，世界雖大，卻無一例外。
　　慢騰騰地、極不情愿地走到校門口，突然發(fā)現(xiàn)學校門口多了一塊昭示牌。上面蓋著學校那個血紅的鋼印，顯得竟是那樣的惡心。仔細看看昭示牌，原來又是針對高三的學生。校方說為了給高三學子創(chuàng)造一個良好的復習環(huán)境，學校開始實行門禁。對于任何不必要的外出和請求進校的人，一律不準。高三的學生在沒有放學期間，沒有特殊情況不得外出。昭示牌還規(guī)定：嚴查高三學生遲到早退，一經(jīng)發(fā)現(xiàn)，從嚴處置。
　　瘋了，學校肯定是瘋了，領導們也瘋了。
　　雖然以前也有過門禁等措施，但是這一次是我所親見的最嚴的一次。一方面可以看得出領導們對于此次高三年級的重視程度，另一方面也能看出現(xiàn)在局勢的危急，本屆高三年級的復雜程度與動蕩之大。
　　哎，校方采取這些措施主要是為了那些學習尖子，有希望過一本線的高手們。至于像我這樣的炮灰就只能陪著尖子生受罪了。真是荒唐，總不能強加給別人不愿意接受的事物吧。
　　可是，我也只能發(fā)發(fā)牢騷，抱怨一下。我永遠無法去光明正大地抗拒它們。因為他們是全社會公認的正道！如果你不按照這個規(guī)則去做事，那么你就是逆天而行，邪魔歪道！
　　艱難地走進教室，恍然發(fā)現(xiàn)班級里寬敞了不少。
　　哎，他們真的是可憐，而我也是可悲。
　　低著頭走進教室，這里原本已經(jīng)不屬于我了！只是出于僥幸，我殘存下來了。
　　剛坐到椅子上，翻開一本文綜復習綱要，就發(fā)現(xiàn)書下面又夾著一張紙條。
　　依舊是熟悉的字跡，娟秀的整齊的楷體字，看來令人舒暢、和緩。
　　“葉軒，很高興你留下來了。那樣，我們就可以一起去參加這場盛大的、隆重的、舉國關注的考試了。我很高興，因為如果有你的陪伴，我會更加用心、更努力去參加考試的。這三年來，我很開心。因為你的文字，你的想法，你的高興，甚至是你的憤怒、抱怨，等等。你的一切都能使我獲得無限的動力與快樂?！?br /> 　　這，這是？
　　我蒙了！糊涂了！呆了！
　　她，竟然......
　　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等等，最下面還有一句話：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這......我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
　　一個成績?nèi)５谝坏摹⑸平馊艘獾?、家境殷實的、溫柔可愛的、充滿活力與感情的優(yōu)秀的女孩，怎么可能會對我這樣一個不思進取、胡思遐想、吊兒郎當?shù)膲膶W生有這樣的情感呢？我一定是在做夢，或許是她紙條給錯了人。絕對不會是我，絕對。
　　正當我還在驚愕詩涵的紙條之際，李蓉閃進來了。
　　“昨天，那些與班級氛圍不相宜的學生已經(jīng)走了。接下來，就要看我們在座的各位了。你們都是高三年級文科班的精英，都是苗子。我們學校文科班的高考主力軍就是你們，不要恐懼，不要懈怠，不要氣餒，拿起你們的武器，吶喊，沖鋒，拼殺，高考必然屬于你們。你們是學校的希望，是戰(zhàn)場上的王者，我等著你們凱旋。”
　　“上自習！”
　　一陣激情洋溢的演講，一聲簡短而有力的命令，整個教室嗡嗡地響了起來。
　　然后，又是一次次的考試，一次次的做卷子，一陣陣沙沙作響的奮筆疾書的聲響。整個班級一片寧靜，一片死寂。
　　終于又熬過了一個上午的考試，整個人都已經(jīng)疲憊不堪了。但是，作為高三學子、畢業(yè)班的我們卻還得繼續(xù)上半個小時的午自習。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頂頭風。”
　　就在我準備拿出語文必考詩詞背誦之時，李蓉又一次出現(xiàn)在門口。
　　“葉軒，出來一下?！焙車烂C的、程序式的口氣。
　　聽到這樣的命令，我忐忑了。因為她一般不會主動找我談話。除非我犯了什么錯誤之后，她才會嚴厲而認真地找我談談。
　　這一次？我沒做過什么不對的事情啊。這段時間。我一直都很老實本分的啊，從沒有過不良記錄。她為什么找我談話呢？
　　帶著滿肚子的狐疑，我往教室外走。
　　“去我辦公室?！?br /> 　　還沒等我走到她身旁，她就有下了另一道命令。
　　等我慢騰騰地踱到辦公室，她早已坐定，喝著濃茶。
　　辦公室里人不多，除了監(jiān)督學生上午自習的老師還在之外，其余的老師都回家了。準點上下班，不知道是好是壞。
　　其實，李蓉也還是很辛苦的。為了我們，她幾乎放棄了家里的所有事務。也包括她那還在上小學的孩子。
　　老師們其實也挺不容易的，為了出成績，出名氣，他們也放下了很多事情。
　　最可惡的就是那些所謂的領導了，什么都不會做，就會簽字。什么都不懂，還要趾高氣揚、頤指氣使，裝出一副公正、敬業(yè)的樣子。真是應了一句話：腹內(nèi)原來是草莽！
　　“葉軒，來了，過來，往這邊站?！?br /> 　　還沒等我從遐思中清醒過來，李蓉就開口了。
　　我又往她那邊靠了過去。
　　“來，坐這兒。”
　　李蓉竟然破天荒地給我搬了一張椅子，讓我坐下來，和她談話。
　　“嗯，謝謝老師。”
　　“不要那么拘謹，那么客氣，今天找你來主要是問問你的情況，看看你復習的怎么樣了?！?br /> 　　“啊，我還行吧?！?br /> 　　“還行？這就是你的回答？”
　　“你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嗎？我是聾子嗎？你知道這次你為什么沒有被刷下去嗎？”
　　“我也在疑惑，我成績不合符留在這個班級的標準。為什么？”
　　“因為張老師給你求情了。張老師說你還是一個很有思想的、很有活力的孩子。而且，她還特別強調(diào)你的語文成績不錯，說是可以給全班同學起到表率的作用。再加上你平時也沒有特別出格的、影響班級紀律的不良記錄。所以，你就被留下來了?！?br /> 　　“張老師，原來如此。我說我怎么能留下來呢?！?br /> 　　“你是不是該慶幸自己留下來啊。我知道，被刷下去了，對誰都不好交代。你們都是一些愛面子的學生，有青春、活力、熱烈的情感、敏銳的感覺等等，可是這些只是你們目前的狀態(tài)，等更大些，你就會明白，這些有時候都沒有絲毫用處。它們有時候一文不值，不管你承不承認，這是事實?！?br /> 　　李蓉竟一改往日的威嚴、霸道，和我說起來了心里話。
　　“葉軒，你知道嗎？你很像年輕時候的我。當年，我正在上高中的時候，和你一模一樣。只是，我比你懂事早。我更早地接觸真實的社會與生活。”
　　說著說著，李蓉竟給我講起了她的故事。
　　原來李蓉也是這樣命途多舛！
　　李蓉上學時，正值開始恢復高考不久。那時候，能考上大學，哪怕是大專，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李蓉出生于一個普通的農(nóng)業(yè)家庭，家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一個妹妹。李蓉是老三。母親常年臥病，一家人的生活來源全靠著父親在外操持。父親既得招呼家里的農(nóng)田，又得出外務工，掙點外快。所以，這一家人生活的十分艱辛。
　　在那個年代，由于缺錢而導致沒有實現(xiàn)大學夢的，或者是上學夢的人很多，很多，多到令人痛心。
　　上世紀的中國，百廢待興，由于剛剛經(jīng)歷文化大革命，整個國家陷入一片混亂。雖然，中央迅速調(diào)整措施，整頓制度、修正憲法等等一系列措施。但是，那場混亂給中國帶來的危害卻不是憑著一時一日的努力就可以抹掉的。
　　雖然，那時李蓉還小。但是，小不代表不會思考，不會記憶！
　　李蓉的哥哥沒有上過學。因為他是家中唯一的男丁，必須承擔起養(yǎng)家糊口、照顧家人的重任。所以，時代的刻印過早地烙在了她哥哥身上。難怪，我見到過一個看上去可以當李蓉父親的男人和李蓉一起回家。這就是李蓉的哥哥！
　　家中有了兩個勞動力，境況稍微好了點?？梢悦銖姽﹥蓚€孩子讀書。當然，也只是上到中學而已。
　　由于李蓉的姐姐比李蓉和最小的姑娘大，所以，她就理所當然地把上學、接受教育、謀求走出農(nóng)村、跳出農(nóng)門的機會讓給了李蓉和最小的妹妹。
　　一門四子，半數(shù)失學！這是那時中國最真實的寫照。
　　好了，李蓉和她妹妹都順利地上學了。
　　時間就像流水一樣，靜靜地、恍惚之間就到了李蓉考大學的時候了。
　　這無疑又是一個難關！對李榮而言，對李蓉的妹妹而言，對整個家庭而言，都是。
　　如果李蓉考上了大學，那么，她妹妹就再也沒有機會通過上學這條途徑跳出農(nóng)門了。而，對于整個家庭而言，更是一筆沉重的負擔。但是，這筆負擔卻又是不得不出的。因為，當時，一旦考上了大學，不出什么意外的話，基本就已經(jīng)跳出農(nóng)門了。
　　李蓉告訴我，那天難道錄取通知單的時候，她沉默了。
　　李蓉考上了，考上了當?shù)匾凰^有名氣的師范類院校。
　　李蓉回到家，她說她本不想拿出通知單的?？墒?，這對于全家來說，卻是一個重大的喜訊。
　　然后，全家沉默了。
　　李蓉的小妹妹，哭了。
　　大哥，哭了。
　　大姐，哭了。
　　李蓉的母親哭的更是一塌糊涂。
　　她母親說都是她連累了這兩個姑娘，拖累了這個家。眼淚順著臉淌下來，潤濕了枕巾與衣服。
　　只有李蓉和她父親沒哭。
　　李蓉鐵了心不去上大學，好讓妹妹能夠圓了大學夢，讓妹妹把握機會，跳出農(nóng)門。
　　父親，這是一個勁地猛抽煙，陰著臉，一言不發(fā)。
　　李蓉知道，父親肯定不會讓自己退學的?？?，妹妹，成績也很好，一定能考上大學。自己只是占了時間上的優(yōu)勢，直白點說就是占了時間上的便宜。
　　好半晌，父親終于開口了。
　　“四丫頭，爸對不起你。”
　　父親抽著廉價的、劣質(zhì)的煙，哽咽地說。
　　突然，父親猛烈地咳嗽起來，濃烈的劣質(zhì)煙味彌漫了整個破敗的小屋。然后，就發(fā)現(xiàn)父親流淚了。
　　而父親卻連忙解釋說是煙嗆的。
　　李蓉說她知道，父親真的哭了。
　　可是，李蓉說她還是沒哭，一直把眼淚含在眼睛里，至始至終都沒有哭，只是紅了眼眶。
　　李蓉說，那一夜，她永遠不會忘記。
　　那一夜，她沒哭！
　　聽著聽著，我的眼眶也不禁濕潤了。
　　不知道是為了李蓉，還是為了她妹妹。
　　然后，李蓉告訴我她如何放下自己兒時的夢，如何面對現(xiàn)實，如何在這滔滔洪流之中摸爬滾打，如何將自己的理想漸漸忘卻…
　　講完了她的故事，李蓉也沉默了。
　　時間凝固了，世界靜止了，我們的心卻激烈地跳動著。
　　幾分鐘過去了，誰也沒忍心打破這個得來不易的寧靜。
　　最后還是我打破了沉默。
　　“老師，我......我知道您為什么這樣了?！?br /> 　　李蓉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揮了揮手，示意讓我回教室去。
　　我走出辦公室之前，回頭看了看。
　　我看見李蓉正在老去。
　　一個人寂靜地老去，老去，直至滅亡。
　　我靜靜地走著，回到教室。
　　一抬頭，就看見了詩涵那溫柔的眼神。
　　嫵媚、動人、嬌艷、熱烈…
　　我沒有理會詩涵的眼神，只是在細細品味李蓉的故事。這故事，實在太沉重，太深刻。
　　生存還是毀滅，我突然想到了這句話。
　　我是真沒有想到李蓉竟然會有這樣的遭遇。難怪，李蓉會屈從了。
　　我要怎么辦呢？
　　難道，這就是命途？
　　這也是我的命？
　　李蓉放棄爭取了嗎？
　　沒有，李蓉不過是換了一個比較現(xiàn)實的方式。她沒有放棄。因為，那天，她沒哭過。
　　突然間，我覺得李蓉竟是如此的堅強、勇敢，還有可愛。
　　這樣一個狀況，這樣一個現(xiàn)實情況，不是任何人的過錯，而是時代的過錯。
　　或者，他們都沒有錯，都沒有。錯了的只是制度，只是時代，是潮流?！?br /> 　　“知了…知了…”
　　窗外的蟬鳴，今天怎么異常刺耳？
　　我走進教室沒有幾分鐘，午自習就結(jié)束了。
　　可是，還沒等我起身，詩涵就沖了過來，堵住了去路。
　　“剛才為什么不理我？你怎么了？老師和你說什么了？”
　　詩涵關切地問著。
　　可是，就是這樣的關切，使我感到不舒服與不適應。
　　“沒什么，就是考試有些累了?！?br /> 　　“我去吃飯了。你，你怎么安排?！?br /> 　　“和你一起去嘍?！痹姾_心地說。
　　“好吧，走吧。”
　　為了不影響詩涵的高考，我決定和她好好談談。
　　到了食堂，還是老樣子。有種凄涼、衰敗的冷意。
　　買罷飯，坐定。
　　我先開口了。
　　“詩涵，你現(xiàn)在覺得你的狀態(tài)怎么樣？”
　　為了委婉、不傷害詩涵的感情，我只好“曲線救國”。
　　“很好啊，目前狀態(tài)不錯，應付高考應該不是問題。怎么了，你呢？”
　　“先不說我，先說說你。你現(xiàn)在還是全心全意地對待高考嗎？你不能分心，你不知道嗎？你是學校的希望，老師的希望，更是你們家的未來?！?br /> 　　“我知道啊，怎么了？我沒事啊，挺好的。還是那樣認真地復習，準備高考啊。你今天怎么了？”
　　“我沒事，主要是你。你不能因為其他的事情而分散了你的注意力，進而影響你的高考?，F(xiàn)在所有的事情都不如高考，高考最大?！?br /> 　　“我知道，這還用你說啊。真是，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不對勁啊。這些話都應該是我對你說的?！?br /> 　　看來詩涵是故意裝糊涂的。
　　“就是那張紙條的事情。你怎么會不知道呢？”
　　“紙條怎么了？沒有什么啊?！?br /> 　　“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嗎？你正在毀滅你自己！”
　　“哪有，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正因為這樣，我才沒有任何擔心的?！?br /> 　　“可是，這會影響你的備考狀態(tài)的，更可能影響你的前途、命運?！?br /> 　　“你怎么會這樣想。你忘了，我是誰了。我不會因為這些影響自己的。你放心。倒是你，得打起精神，好好復習，追求屬于你自己的夢?！?br /> 　　“我，你到底怎么回事。我說了半天，你就不明白嗎？難道非得我說明白？”
　　“不明白什么？”詩涵一臉無辜地問我。
　　“你現(xiàn)在不能做一些與高考無關的事情！例如感情！”我開始著急了。
　　“感情？什么感情？”
　　“啊，就是你的紙條上面寫的?！?br /> 　　“沒什么啊，就是很欣賞你啊?！?br /> 　　“只是這嗎？只是這的話，那我就放心了。你一定要好好考試，考上重點大學，我也會替你高興的。如果你沒考上的話，以后，我不會再理你了。我發(fā)誓?！?br /> 　　為了不影響詩涵的高考，我只能這樣。
　　“嗯，知道了。我肯定會考好的。你也要好好考試啊。爭取考好，成為一匹黑馬。”
　　“吃飯吧?！蔽疫€是不愿意談論這個問題。
　　“嗯，今天的飯菜怎好像好吃了許多呢?！?br /> 　　“是嗎？”我狐疑。怕是你心情不錯吧。
　　考試，還是考試，一天又過去了。盡管我很疲倦，可是，我還在想李蓉的故事。
　　李蓉，她沒有放棄去爭取屬于自己的夢。那，我呢？
　　走出學校，我昂著頭，又看見了那輪圓月。
　　名月縱然在天，又能如何呢？我不還是得去選擇！
　　恍惚間覺得自己就是李蓉，自己也正面臨著李蓉當時的困境。
　　我家境也不是怎么好，父母都是工薪階層，我也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我以后還得掙錢養(yǎng)家、贍養(yǎng)父母。父母為我忙活了快一輩子了，我不能讓他們在老年之后，還得為了我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去奔波，去忙綠。我不能啃老，更沒有資格去啃老。我得養(yǎng)家，得生活，得照顧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我也得生活，在這個喧囂的、復雜的社會上生存下來。這就是真實的命途。
　　匆匆回到家，爸媽還是沒睡，等著我回去。
　　“爸、媽，以后你們早點睡吧。不要等我了。你們每天工作那么辛苦，晚上回家還得做飯、做家務，再等我回來的話，就太晚了，你們需要早點休息，好好休息?！?br /> 　　“小軒，沒事的。這些年都習慣了。不等到你回來，我們心里不踏實，睡不著。我們還得監(jiān)督你喝湯，監(jiān)督你早點睡呢。沒事，我們都習慣了。倒是你要注意身體，高三太累了。你要注意休息，注意飲食，注意身體。記住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好了，喝完湯，洗漱完，快去睡吧?！?br /> 　　“嗯，知道了。爸、媽，你們也早點睡吧?！?br /> 　　匆匆喝湯、洗漱，我走進來自己的臥室。
　　李蓉，還是李蓉。
　　進入臥室，第一個閃入腦海的還是李蓉。
　　不知道為什么，聽完李蓉的那個故事，之前我對她的反感早已消失的一干二凈了。
　　李蓉，一個掙扎在理想與現(xiàn)實中間的求索者；一個擔負著家庭重任的堅強的女人；一個精明地同命運抗爭的女人，一位無奈的人民教師，…
　　我從未想到最后的結(jié)果實這樣的！
　　李蓉告訴我真實的人生軌跡，卻使得我心生不安，疑惑頗多。甚至是不再敢去想將來我的真實的人生之路。難道，我真的百無一用嗎？
　　聽了李蓉的故事，我連繼續(xù)無言抗爭的勇氣都沒了。是我怯弱了，還是我看到出路了？
　　靜靜地夜晚，清澈的月光，溫柔地撫摸地熟睡的大地，就像撫摸她自己的孩子一樣，一絲不茍，溫柔細致。
　　我一直都想讓李蓉告訴我她這樣對我們的理由，沒想到她給了我一個動人的、可悲的故事。雖然她是那樣真誠地告訴我，可是，對于這真誠，我卻感到無比的恐懼與驚駭。
　　詩涵與李蓉的真誠無疑將改變我對于我身上正在經(jīng)歷的事情的原本固執(zhí)的看法。我或許真的該好好思考了，以前的所作所為，可能都不是完全正確的。
　　明亮的圓月仍然當空照耀，可我早已沒有心思去欣賞它的清輝了。